“不用了吧!我这腿没事,就是有点酸……”他试图挣扎。
她抬眼皮看他一眼,眼神清澈,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爹,你刚才进门前跺脚了三次,左腿比右腿轻。上炕的时候,左手撑了一下炕沿,重心在右腿。还有,你从进屋到现在,左腿膝盖就没完全伸直过。”
她每说一句,王德胜脸上的表情就心虚一分。最后,他彻底没了脾气,嘟囔著:“观察这么仔细,当兵受伤很正常,治腿时不许囉七八嗦的!”
王小小已经点燃了酒精灯,把几根银针在火焰上轻轻燎过。
等王德胜把长裤脱了,露出那条布满旧日疤痕、肌肉坚实却隱隱透著些僵硬的小腿时。
她眼神专注起来,手指稳如磐石,捻著银针,精准地刺入几个穴位。
她声音放轻了些:“爹,会有点胀,別动,忍著。”
王德胜肌肉微微一紧,隨即放鬆下来,確实有点胀麻,但不算难受。
他看著闺女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酒精灯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寧静与专注。
王德胜找话:“闺女,你用起酒精灯了,去年,你还是用煤油灯。”
王小小看了她亲爹一眼:“去年,穷,刚来没有多久,再说,放在煤油灯上是加热,不是消毒,针每次用完,我都用水蒸煮的。”
他心里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还夹杂著更深的骄傲和心疼。
王德胜感慨:“老子把你从族里接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条路很辛苦和难走。”
王小小捻动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依旧垂眸看著银针没入的穴位,仿佛在確认角度和深度。
酒精灯跳跃的火苗在她清亮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王德胜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在族里,过个四五年,媒人上门,相亲,看对眼了或者凑合了,结婚,生子,围著灶台和猎场转,操心皮毛够不够厚,肉乾够不够过冬。一辈子看见的,是同一片山林的四季,最远走到公社的供销社。”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氳的药气,看向王德胜,那双总是缺乏表情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某种近乎执拗的光。
她语气肯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不喜欢一眼能看到头,把我关在灶台和炕头上的日子。我不喜欢我的力气、我的脑子,只能用来琢磨怎么让一块肉更禁放,或者怎么跟的婶子换半斤盐。”
她轻轻转动了一下银针,王德胜腿上的肌肉隨之微微抽动,她却像没察觉,继续说著,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王德胜心上:
“我喜欢现在这样。喜欢军號一响就爬起来,喜欢训练场上跑得比別人快、比別人强。喜欢看地图,想战术,哪怕现在只能想想。喜欢做假肢,改善假肢,即使丁爸现在限制我做假肢。喜欢跟著丁爸、爹、还有你,学那些怎么带兵、怎么看人、怎么在规则里把事情办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准確的词句:
“当军官学员,有苦,有累,规矩多,动不动挨训。可我觉得踏实。每一分本事都是自己学来的,每一个脚印都是自己踩出来的。等当了军官,肩上扛了星星,手里就有了力量,不是只保护一个家,一片猎场,而是能护著更多的人,做更多我觉得该做、也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简陋的宿舍墙壁,看向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爹,你说这条路辛苦,难走。我知道。可我就想走这条难走的路。我不想停在半山腰,看別人爬山。我要自己爬,一直爬,爬到心中的山顶上去。”
“山顶上风大,雪冷,可能连个站著的地方都窄。”王德胜忍不住插话,声音乾涩,带著父亲本能的担忧。
王小小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有种豁出去的坦然,“可站得高,看得远。风大雪冷,吹掉的都是站不稳的。地方窄,那就站稳了,把根扎深了。我不想一辈子只在山脚下,仰著头猜山顶的风景是什么样。即使爬到一半掉下来,只要不死,我会接著爬。”
她拔出银针,动作依旧稳当,用球按住针孔。
然后拿起火罐,开始下一个步骤。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却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力量,“以前我喜欢军人,现在我喜欢当兵,喜欢这身军装,喜欢肩膀上迟早会有的责任。爹,你把我从族里接出来,接对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再苦再难,我跪著也会走完。”
王德胜看著闺女低下去的头,后颈显得格外纤细,却又仿佛蕴含著能扛起山岳的韧劲。
他胸腔里那股混合著骄傲、心疼、愧疚和无限期许的情绪汹涌澎湃,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几乎无声的嘆息。
他抬起没被施针的那只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闺女毛茸茸的短髮上,揉了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重逾千斤。
“爬吧,闺女。爹在后面看著。摔了,爹扶你。累了,爹这儿有地方歇脚。但路,得你自己走。山顶的风景……爹也想知道,到底有多壮阔。”
王小小把切好的萝卜丟进盆里,溅起几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