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蔚殊并未被她干扰,从书架中抽出那封宣传海报,整理着自己进来之后不算完善的思绪:
“这里被水淹过,水面蔓延到树梢,你的房子也不例外。污染区一定程度上映射现实,就算你的污染区特殊,并未诞生于环境也不能免俗,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的现实来自记忆。”
她的诞生来源于强烈的求生欲,所以在污染区内无数次死亡以后,靠自己的肉,身这个唯一脱胎于环境的东西存活下来。
戈壁滩中凭空生出的腐朽密林,并非邢睿给自己搭建的栖息地,而是她强烈无法抹除的记忆将邢睿困在其中,她的记忆锚点在这里,于是污染区外化成这样,甚至不受邢睿本人的意愿操纵。
所以尽管碍于邢睿这个主人的存在,殷蔚殊对污染区的掌控并不深入,也能轻易阻止邢睿改变这座小木屋的形态,阻止她试图隐瞒其中蕴含的信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
于是成为殷蔚殊攻击她的弱点。
看到那份海报,邢睿下意识上前夺走。
殷蔚殊坦然松开手,继续说道:“海报上的绿化区,就是我身处的被水淹过的枯木林,至于来历,我想从相册和这几本书中可以解答。”
他即将打开那几个倒扣的相框。
指尖悬停在相框上时停顿片刻,旋即自然而然移开,从针线盒中抽出两片布料,一片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一片捏在指尖,垫着手避免直接接触灰尘,这才拿起相框面不改色的看去。
一张全家福。
上面也有邢睿,只不过年轻很多,少女被搭着肩膀按在中间,身边是几个年长些的健气青年,父母两人则一左一右,他们面容上都有相似之处,是其乐融融一家人的模样。
照片的背景就是一栋刚刚搭建好,崭新勃勃生机的小木屋,以及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密林。
满目的翠绿盎然,让人一时都想不起来邢睿其实也生活在污染横行的世界,而照片中就像是一个桃花源。
但若是仔细观察布局,就能发现照片和殷蔚殊现在涉足的枯木林有很大的重合之处。
“你之前说,”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说你加入城主府是为了给家人治病。”
“能拥有绿化区的家境,不像会缺一笔钱。”
“是什么让你们的家族一夕覆灭?在末日中能创造一片森林的能力需要极强的木属性异能,又是什么强有力的破坏让这里变成枯木。你的能力很强,最初我以为你出身普通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但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
你会死在流沙中是因为下意识伸手救人,我在那样的世界生活过,底层人在学会说话前,学会的第一个性命攸关的能力就是冷漠与争夺,这并非品德与基因问题,而是拥有余力的资格…它暴露了你的来历。”
殷蔚殊语序从始至终都平缓,他只是平静的叙述,像站在时间之外漠然审视困在其中的人,可被困的人就在他身边,气息渐渐沉痛,宛如被剖开心脏。
她不快道:“你太无礼了。”
殷蔚殊轻笑一声:“对待一个严格来说不算活着的污染区,不需要礼节。”
“我不是那种东西!”
她陡然气急,指着窗外的腐朽枯木沉声怒道:“普通的大水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是那些权贵见我们不愿意让渡利益,拒绝了他们的瓜分,所以用这种方式……
在这里强行催生了一个污染区,一夜之间绿化区变成污染区,里面是几百米深的恶臭死水,我的父亲和哥哥们是最有天赋的异能者,他们为了催动生命,早就将自己和绿化融为一体,他们和树木一起被污染吞噬!”
邢睿仇视地盯着外面,又像是在痛骂自己:“变成这副恶臭腐烂的样子!”
殷蔚殊漠不关心,这些东西他本就通过书架推测的差不多。
那些明显被污水泡过的泛黄书全都是种植相关,那些只是风化严重,却没有泡过水的,则一部分是修复植物,和更多的治疗异能紊乱患者。
或许是邢睿的一位幸存者家人……殷蔚殊不再追问这种细枝末节。
“至于加入城主府佣兵的原因,需要钱治病和报仇这两样并不冲突。”
殷蔚殊说带着,莫名的有些讽刺,说道:“你为报仇加入城主府,却因为救人……或许救的那位权贵子弟和你的仇人还有所关联而死,强烈的不甘让你不接受死亡的命运,但代价是变成了你最厌恶的杀了你家人的污染区。”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他对脸色难看,怒火中烧的邢睿做下最终的定论:
“所以上次谈话你曾提过自己想死,当时我不信,现在却觉得求生欲和求死不冲突,你不甘心荒唐的消亡,又痛恨自己如今的身份,所以痛恨邢宿成了活下去的借口,以看顾他为由让自己活下去。”
“你说祂是我活下去的借口?”
邢睿咬牙切齿,不再隐藏自己早已扭曲的恨:“那是和我一样的东西,生来就带着罪恶,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东西苟活。”
殷蔚殊没去争辩,因为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邢睿如何,注定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