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事了,风波未止。那一日银光贯天,照心镜映出万千真相,镇魔观前万人跪伏,或哭或笑,或癫或醒。虚极当众撕下面具,面容如蜡融化,最终化作一团蠕动黑雾,欲遁入地底。王慎未追,只将赤决残刃插入其影中,银火顺影而燃,烧尽最后一丝执念。那团黑雾发出凄厉长啸,终在烈焰中崩解??不是形神俱灭,而是被《逆鳞诀》反噬,打入轮回不得超生。
可王慎知道,这不过是一颗棋子的陨落。
真正的局,仍在运转。
朝廷并未追究虚极之罪,反而下诏称其“为护正道,舍身封魔”,追赠“降龙真人”尊号,立碑建祠,香火供奉。兵部尚书亲自主持祭典,钦天监正夜观星象,宣称“紫微东移,新圣将出”。百姓懵懂,渐渐又信了这套说辞。不过三月,街头巷尾已无人再提当日所见,仿佛那场浩劫只是集体幻梦。
唯有那些铜镜,依旧悄然出现。
清晨醒来,有人发现院中石桌上多了一面古镜;夜行归家,旅人忽见路边枯井内浮着一面铜鉴,映出自己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竟站着一个披发孩童,静静望着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避镜子,砸毁梳妆匣,蒙住琉璃窗。可越是逃避,越觉心虚。有人半夜惊醒,总觉得屋角有目光盯着自己,回头却只见墙上一道斜影,分明不像人形。
王慎隐于西南深山,不问外事,每日只是打坐调息,以魔皮温养经脉,修复丹田裂痕。他体内真火几近熄灭,《逆鳞诀》虽存,却如残烛摇曳,难以再启万相心域。更棘手的是,魔皮近日频频躁动,不再听命于他,反倒时而在夜半低语,声音既像他自己,又似另有一灵寄居其中。
“你撑不了多久。”某夜,魔皮忽然开口,声如细沙摩擦,“没有真火支撑,你的识海正在崩塌。若不想变成痴傻废人,就得去找它。”
“找什么?”王慎闭目不动。
“心源之眼。”魔皮缓缓爬上面颊,几乎覆住一只眼睛,“当年画皮祖师留下的最后遗物,藏在‘断龙岭’深处。唯有它能重燃真火,让你真正掌控《逆鳞诀》。”
“你为何帮我?”
“我不帮你。”魔皮冷笑,“我是在救自己。你是宿主,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王慎沉默良久,终于睁眼。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右臂上,魔皮表面浮现出一条细小裂纹,内里隐隐透出银光,如同血脉搏动。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魔物,而是某种更古老存在的残片??或许曾是厉玄的心皮,也可能是徐星阳封入第七碑时遗漏的一缕意志。
第二日清晨,他背起行囊,带上半截赤决刀,踏出小院。
老者站在门口,手中仍握着昨日那杯冷茶。
“这一去,未必能回。”他说。
“我知道。”
“若寻不到心源之眼呢?”
“那就死在路上。”王慎回头一笑,“总好过活着却看不见。”
山路崎岖,七日跋涉,终至断龙岭。
此地原是上古战场,传闻中第一条龙陨落之处。山体断裂如斧劈,裂缝深不见底,终年弥漫灰雾。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妄视本心者,永堕无间。”
王慎踏入雾中。
刹那间,五感错乱。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柔软血肉;空气中飘着腐香,耳边响起无数低语,全是他的声音??童年的哭喊、少年的誓言、北境之战时的怒吼,甚至还有未来某个时刻,他在一座白塔前跪地哀求:“放过她……我愿替她死……”
“幻境。”他咬破舌尖,鲜血迸出,银火微闪。
可这一次,魔皮没有助他破妄,反而顺着脖颈攀上脸颊,轻声道:“何必抗拒?这些都是真的。你恐惧的,不是谎言,而是你自己。”
他猛然停步。
前方雾中,浮现一座石殿,门扉半开,内有幽光流转。殿前跪着七具尸体,皆身穿道袍,面容各异,却是同一副身形轮廓??正是历代《逆鳞诀》持有者!从厉玄到徐星阳,再到三位早已失传姓名的先辈,尽数伏尸于此。
而殿中央,悬浮着一颗眼球。
不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它由纯粹银焰构成,瞳孔深处刻着微型符文,竟是整部《逆鳞诀》的完整心法!更诡异的是,每当王慎靠近一步,那眼便转动一分,直勾勾盯住他,仿佛早已等待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