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它,去你想去的地方。”他说,“不必做什么大事。只要你还愿意相信一句真话,还肯为一个无辜者流泪,这个世界就还没彻底沦陷。”
少年怔住,继而紧紧握住落叶,重重磕了个头,转身离去。
王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右臂微微发热。低头一看,新生皮肤下的银纹竟如水流般缓缓游动,最终汇聚于掌心,凝成一朵莲花形状,旋即消散。
他知道,这是心源之眼在回应某种纯粹的愿力。
从此,他不再行走于庙堂与战场之间,而是深入最偏远的山村、最肮脏的市井、最沉默的角落。他教人识字,只为让他们能读懂自己的命运;他建起简陋学堂,不授神通,只讲“如何诚实面对自己”;他甚至收留乞丐、妓女、逃犯,让他们围坐一圈,轮流讲述一生中最羞耻的事??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告诉彼此:“你看,我们都一样脏,也都一样值得被原谅。”
十年过去。
曾经的“照心风暴”渐渐平息。朝廷重建秩序,江湖回归平静,百姓重新习惯安稳的日子。只有少数老人还记得那个黑衣人,记得他曾带来一场短暂而剧烈的清醒。
但在某些地方,变化悄然留存:
西南某村,每年清明都会举行“照心祭”??人们自愿写下最深的秘密,投入火中,不评判,不传播,只为卸下重负;
北方边境,一座废弃军营改建为“盲灯庵”,供奉一盏永不点燃的灯,寓意“宁可在暗中摸索,也不借伪光伤人”;
而最神秘的,是江湖间流传的一本无名小册,封面仅有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时,请确保你的内心还有光。”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
但翻到最后一页,总会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色温润如新:
>“爱不是软弱。
>看清一切仍选择爱,才是最强的破妄。”
又是一个月圆夜。
王慎独坐山顶,煮茶待客。
风起,镜现。
那模糊女子身影再次浮现,依旧递来一杯热茶。
他接过,轻啜一口,忽然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镜中人不动,也不语。
“你是照心婆婆临终前撕下的最后一张脸皮……她把自己的记忆封进了这块魔皮碎片,让我终有一日能看见她所见证的一切。你说你不帮我,其实一直在帮我??提醒我别走得太远,别变成另一个厉玄。”
镜中美人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如昙花一现。
下一瞬,镜碎无形,唯余茶香袅袅。
王慎闭目,任山风吹乱白发。他知道,自己已老。丹田虽复,寿元却因多次强行催动心源之眼而大幅折损。但他无憾。
这一生,他没有建立门派,没有收徒传位,没有留下一句可被供奉的箴言。他所做的,只是不断撕开一层层虚假的皮相,让光照进去,哪怕只能照亮一寸土地、一人之心。
若有来世,他仍愿做个持刀人。
但不是斩魔之刃,而是破茧之锋。
远处,晨曦初露。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之上,照见无数屋檐下悬挂的铜铃、窗棂间映出的脸庞、溪流中漂荡的落叶……每一处反光,都像一面微型的镜子。
而在某户人家的灶台边,一个小女孩正踮脚望着锅中升腾的热气。蒸汽氤氲中,她忽然“看”到了母亲昨夜偷偷哭泣的模样??为了死去的丈夫,为了交不起的税,为了不敢说出口的怨恨。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指责。
只是轻轻爬上凳子,把一碗米粥推到母亲面前,小声说:
“娘,趁热吃吧。”
那一刻,某种比真火更温暖的东西,在人间悄然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