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到程曜灵只要一看她的脸,立刻就能明白她和武阳长公主对彼此的偏爱。
程曜灵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有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从心底冒出来:
为什么她和杨之华没能如此呢?为什么?
明明她们说好要做武阳长公主和平溪居士的。
她好不甘心。
七月中,上上吉日,宜嫁娶,太子大婚,满京轰动,万人欢庆。
禁军开道,华盖遮天,彩车流转若龙,红绸翻飞如云,从黎明开始,至黄昏结束,队伍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
东宫内,卧房中,太子在左,杨之华在右,并排坐于婚床之上。
有福寿双全的命妇们向床帐内外抛撒花生、莲子、喜果等物,口中高声念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之类的吉祥话。
一片热闹喜庆里,程曜灵站在宾客们中间,神色是异于常人的寂寥和默然,若非许多女客都知道她的身份,恐怕她会直接被请出去。
新人饮过交杯酒,诸礼毕,众人退去。
但程曜灵没有走,她隐在房梁上,没人知道她在那里,也没人看到她是怎么上去的。
等门扉“吱呀”合上,只隔了几息,程曜灵纵身跃下,利落地、毫无敬畏地打晕了太子,站在了杨之华面前。
二人相对无言。
还是程曜灵先开口:“方才我在人群中观礼,见你的手一直在颤。”
“大约是你看错了。”杨之华满身的朱缨宝饰、满头的金钗步摇,说话时鬓边流苏微微摇曳。
厚重妆容遮掩了她的神情,只留下塑像般的端庄沉静。
程曜灵唇线紧抿,觉得杨之华面上的平静格外刺眼,话里顿时掺杂显而易见的怒气:
“看错的人是你,你想清楚!现在你床边的是一个傻子!你看的诗,你写的字,你弹的琴,你喜欢的风雅之事,你的喜怒哀乐,他全都不懂也不可能懂!
他是个傻子!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要空耗生命和他在一起?”
“如果……”程曜灵俯身去看杨之华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我可以带你走。”
“走去哪里?”杨之华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私奔被抓回来才多久,又想做蠢事?”
程曜灵攥住她的手:“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不是王土,没有王臣,我们可以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
程曜灵犹豫半刻,还是说了:“是我家乡,她叫九妘,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
她跟杨遥臣也没透露过任何关于九妘的事,一个人流浪最孤独的时候也没想过回去,在这个时刻,却什么都不顾了。
可是杨之华打断了她,目光漠然:“塞北蛮夷之地,无甚可去。”
她把手从程曜灵那里挣开,程曜灵却又紧紧拽回她手腕,眉目决然,眼里渗出血丝:
“九妘不是塞北蛮夷之地,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后悔做这个太子妃了……”
“你后悔过跟杨遥臣私奔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杨之华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你不会想说,你是为了真情,而我是为了权势吧?”
“那你真高尚,是我沦为俗流,是我低你一等。”
程曜灵怔愣一瞬,缓缓放开杨之华的手腕,流露出受伤的神色,灯火映出她眼里泪光:
“杨之华,这么跟我说话,让你觉得很开心吗?”
杨之华垂下眼睛,默了许久。
那天之后,她每回面对程曜灵,心中总有种无端的残忍和恶意,好像只有伤害程曜灵,见到程曜灵难过痛苦,她才觉得痛快,才觉得公平。
但其实程曜灵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就像你一样。”杨之华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