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灵纵然早有预感,此刻听到这句话被杨皇后亲口道出,也难免。流露出震撼的神色。
“不止如此,皇长子也并非陛下血脉。”
程曜灵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然,杨皇后又道:“圣慧皇后死后,陛下一场高烧,烧坏了身子,从此绝了嗣。”
“那先帝为什么会传位给他?”
“因为先帝不知。”杨皇后道:“当年圣慧皇后逝世,先帝大开杀戒状若癫狂,陛下的病,一直都是岑贵妃在照看。”
“岑贵妃为了岑家的利益瞒下此事,后来成为六宫之首,又做主从岑家选了女儿成为陛下正妻,让岑家的女儿,诞下了带着岑家血脉的孩子。”
“至于是不是皇嗣……”杨皇后嗤笑一声:“与他们何干,反正孩子一定流着岑家的血就是了。”
“先帝当年对陛下即位并非没有顾虑,但岑家女给他生下的‘皇长孙’实在聪颖,他爱若珍宝,日日抱在怀里,说皇长孙像他,也像圣慧皇后,又有岑家人在旁极力奉承附和,他也就自欺欺人,硬将皇位传给了陛下。”
“此事先帝若泉下有知,恐怕是死不瞑目。”
室内寂静几息,程曜灵开口道:“这也算是先帝的报应吧。”
她舔了舔干燥的双唇,问杨皇后:“所以你之前要这个孩子,就是选好了时机,想用他抗衡杨遥臣……但杨遥臣要是泄露此事……”
“他不会。”杨皇后笃定道:
“他若泄露此事,雍丘杨氏积攒几百年的名声,皇长子继位的资格,还有陛下名正言顺的皇位,全都会化作泡影,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只要不想天下大乱群王并起,就必须捏着鼻子将我的孩子也认下。”
“的确如此。”程曜灵神色复杂,目光中还夹杂了几分冷嘲,喟叹道:
“多可笑,大央认定了只有男儿能传宗接代,可事实上能确定孩子血脉的,分明只有母亲,只有女儿。”
“大央男人们所谓的宗,所谓的代,哪怕做了皇帝,成为天下之主,都如此脆弱,脆弱到随便一个女人就能毁掉它。”
杨皇后没有等到任何程曜灵关于她清白德行的审判,反而听到了这样一番话,轻轻吐出一口气,面色松懈下来,呢喃道:“我竟忘了你是九妘出身。”
她问程曜灵:“九妘真如典籍中所说,是母尊女贵吗?那里的皇帝一直都是女子?”
杨皇后第一次在程曜灵面前展现出这样近乎懵懂的神态,她对九妘的了解,就只有从前在宫中藏书阁的禁书里看到的寥寥十几个字,那是她从未踏足过、也无法想象的天外之地。
“尊贵……”程曜灵在杨皇后床边坐下,想了想道:“我觉得九妘女子并没有大央男子尊贵。”
“毕竟我们不会把母亲们生下的男儿赶出家门,将他们驱逐到另一个家族,让他们成为外人。”
“但大央的男子就可以把他们的姐妹都逐出家族,独吞整个家族的力量。”
“九妘也没有皇帝,哪怕是做了族长的各部大祖母,也没有皇帝那样近乎无限的权力。”
“x竟然如此吗……”杨皇后解了裘衣,在床榻深处躺下,拍了拍外侧床铺,示意程曜灵躺上来说。
二人一言一语地叙着话昏昏睡去。
次日,皇后病重,迁居宜春宫静养的消息便传遍京城,但有些门路的,都知道事情绝不是如此简单。
没多久,天鹰卫在宫外便将皇后有孕,但被窃国之贼辖制幽禁的消息传开。
四月初,正兴帝愈发闹腾,状况频出,杨弈再无法轻易让他依从,遂昭告朝野陛下病笃,时日无多,预备传位于皇长子。
风声一经传出,皇长子尚未即位,便有段姓宗王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反了。
这个宗王,就是继承了良王之位、现盘踞燕州的段檀。
程曜灵刚在杨皇后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恍如梦中,还以为是有人冒名顶替,后来传消息让天鹰卫去查,又通过慕容贤的关系,才知道是金鳞铁骑去龙城的慕容氏祖地求了忘忧散给段檀,救了他一命。
难怪金鳞铁骑没先去找她复仇,原来是忙着千里奔袭救段檀,暂时腾不出手。
“段司年没死,现在掌控燕州,又前尘尽忘,你若再见到他……”杨皇后看着程曜灵不算好看的脸色,斟酌道。
“那就再杀他一次。”程曜灵抬起眼睛,神色冷酷:“他害死了阿宁,一命偿一命,天经地义。”
杨皇后没有再说话,她近来跟程曜灵关系融洽,没必要继续触这个霉头。
四月中,皇长子登基前夕的深夜,封地距京畿最近的穆王率部众秘密抵京,与飞雪盟里应外合,同时作乱,甚至攻入了重明宫。
杨弈反应不及,宫内大乱,程曜灵用密道送走杨皇后,交给天鹰卫后,与青鸾司部众攻向了紫宸殿。
紫宸殿前,穆王、飞雪盟以及杨弈麾下势力三方混战,程曜灵带兵蛰伏观察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时机,用三百人就截走了正兴帝,又凭青鸾司众人对宫中的熟悉成功脱险。
一众人等走出密道,见到杨皇后和天鹰卫等人后,顿觉一松,程曜灵挑了些人守护帝后,又放了伤者去休息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