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林会计当时可就拿了他们不少好处。
这林会计介绍的关係,要的好处恐怕会更多。
他掰著手指头算,“菸酒是敲门砖,四万现金是买机器的本钱,友谊牌缝纫机,黑市价炒到快四百一台了,厂里协作价如果能拿到,按林会计打听的,也得三百出头,加上配套的锁眼机、钉扣机,一台套下来奔著四百去。”
“咱们至少要一百台才够支撑扩產,这就得四万!还不算运输、打点、路上的开销,王会计抽的那四万块,是皮鞋厂压箱底的流动资金,雨溪那边三天流水顶多匯拢万把块应急,钱,一分都不能乱,一分都不能出岔子。”
大姨父点点头。
他们在这陌生的地方,確实要处处小心。
这也是很多人不愿意去其他地方闯的原因,没有一点根基,想要闯出来真的太难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省城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冬日阴霾中。
陈光明和大姨父在招待所冰凉刺骨的水房里用冻得发红的手指胡乱抹了把脸,啃了两个昨晚带回的馒头,便匆匆出发。
两人在招待所门口分道扬鑣。
陈光明紧了紧袄领子,塞给大姨父两块钱和几张省內粮票:“中午自己找地方对付一口,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情况不对,立刻撤,安全第一。
大姨父点头朝著记忆里省城轴承厂的方向,迈开大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疏的人流和迷濛的雾气里。
陈光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混杂著煤烟和尘埃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与省城轴承厂相反的区域走去,省纺织机械厂在城市的另一头,靠近工业区。
没有选择坐车,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更需要仔细看看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是样式统一、灰扑扑的五六层居民楼,偶尔夹杂著一些苏式风格、
带著高大柱廊的老建筑。
墙面上刷著早已褪色的大字標语。
自行车的铃声叮噹作响,匯成一股股沉默而庞大的车流。
公交电车拖著长长的辫子,在蛛网般的电线下缓慢爬行,车厢里塞满了人,脸都贴在玻璃上。
穿著深蓝色或军绿色袄的人们行色匆匆。
路过一个规模不小的国营菜市场,喧囂声浪扑面而来。
陈光明挤进去看了看,菜摊上的供应並不丰富,萝下白菜土豆是主角,肉摊前排著长队。
他注意到不少人手里攥著绿绿的票证。
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子前,他装作看东西,耳朵却竖起来听旁边两个提著菜篮子的妇女閒聊。
“纺织厂那边听说又在闹腾,嫌布票发得少————”
“可不是,我小姑子在纺机厂仓库,说他们厂出的新机器,自己厂里工人想买台缝纫机都得等批条,外面都抢疯了————”
“唉,有啥用,没路子,有钱也买不到————”
陈光明的心猛地一跳。
纺织机械厂。
工人的內部名额都紧张?
看来此行难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不动声色地离开菜市场,脚步加快了几分。
步行了近一个半小时,双腿早已冻得麻木,一片巨大的厂区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高耸的烟窗、连绵的灰色厂房、纵横交错的管道、围墙外刷著红色大字標语,抓革命,促生產,为实现四化而奋斗。
巨大的铁门紧闭著,只旁边开著一扇供人通行的小门,门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长牌,江南省纺织机械厂。
门卫室里穿著军大衣、戴著红袖箍的保卫科人员警惕地盯著每一个进出的人。
陈光明没有贸然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