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机油味更浓了。
工装男脚步很快,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迴响。
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上,掛著工具间、劳保库、废料登记等小木牌。
走到尽头一扇掛著后勤科材料组牌子的门前,工装男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靠墙立著几个铁皮文件柜,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桌上摊著些报表和图纸,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模糊的先进生產者红字。
“坐。”工装男指了下椅子,自己走到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登记薄翻开,拿起一支笔,“说吧,想买什么?什么型號?数量?有批文吗?”
陈光明坐下,把旅行包小心放在脚边,姿態放得更低:“同志,是这样,我们是做皮鞋的乡办小厂,厂里现在手缝產量跟不上订单,急需一批缝纫设备,想问问咱们省纺机厂產的友谊牌,gj型工业平缝机,还有配套的锁眼机、钉扣机。”
“数量嘛,看情况,能批多少是多少,十台二十台不嫌少,三五十台不嫌多,批文————”他苦笑了一下,带著点无奈,“我们这种小地方新办的厂子,跑县里、市里问了一圈,都说这种计划內紧俏物资的批文,都得按指標走,一时半会几根本排不上號,实在是生產等不起,才想著直接来厂里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协作的可能?”
他刻意加重了协作二字,同时观察著对方的表情。
材料组组长韩栋,眉头拧了起来,笔尖在登记薄上无意识地划著名。
“协作?”他哼了一声,“说得轻巧,友谊牌是什么?是重点计划產品,每一台从铸铁、机壳、电机到出厂检验,都要纳入计划报表,入库有登记,出库凭调拨单,別说你们一个小皮鞋厂,就是省里的大服装厂,也得排队等指標,没批文,协作就是空话。”
“韩组长。”陈光明从对方桌上的登记簿扫过,迅速捕捉到了这个姓氏,立刻改了称呼,“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计划有计划的规矩,可规矩之外,总有些特殊情况不是?比如————”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计划內指標外的————残次品修復?或者————生產过程中多出来的那么一点点————计划外的协作物资?”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几张不同格式的、非正式的领料单。
韩栋的眼神锐利地闪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听说有这种东西,厂里纪律严得很。”
“那是那是。”陈光明连连点头,“省纺机是大厂,纪律当然严格,不过韩组长,您管著这么大一摊子材料进出,辛苦是肯定的,我们小地方,別的没有,就是有些土產。”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打开脚边的旅行包,动作不快,但很稳。包□开,里面露出两条用旧报纸仔细包裹、却依旧能看出稜角的长条状物品。
他拿出其中一条,轻轻放在桌上,报纸没有完全打开,但那熟悉的红色牡丹图案和上海捲菸厂出品的字样还是露了出来。
“一点心意,请韩组长尝尝我们家乡的特產。”陈光明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介绍土產,同时手指轻轻一推,那包东西就滑到了韩栋面前摊开的登记簿边缘。
韩栋的目光落在牡丹烟上,足足停顿了五六秒。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机器声。
他伸出手指,在报纸包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份量,又像是在思考。
终於,他抬起眼皮,看向陈光明,那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些冰冷,多了点审视和权衡。
“陈厂长。”他改了称呼,不再是冰冷的语气。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事儿,不是我一个材料组组长能说了算的,计划外的口子,哪怕一丝缝,都得上面点头。”他指了指天板,“孙科长,管后勤的孙科长,他点了头,才有往下谈的可能。”
成了!
陈光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不怕提条件,就怕没门路。
他立刻追问:“那韩组长,您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或者,指条路?”
韩栋拿起那包烟,隨手塞进了抽屉里,动作流畅。
“孙科长这人————原则性很强。”他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著,“不过嘛,他有个独生女儿,在省城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前阵子好像托人从上海带了双皮鞋,了小一百,结果穿了不到一个月,鞋帮子就有点开胶,心疼得很,在孙科长面前没少念叨。”
陈光明的眼睛瞬间亮了。
皮鞋。
这简直是天赐的突破口。
他强压住心头的激动:“韩组长,您这消息太及时了,我们光明厂就是做皮鞋的,別的不敢说,质量和售后绝对过硬。”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帮个忙,给孙科长递个话,就说我们厂愿意免费提供最好的皮鞋给他女儿,让她隨便挑款式,尺码不对我们立刻从温州发新的来换,直到满意为止,就当是我们厂对省纺机厂领导的一点心意!”
韩栋看著他,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抓机会。”他站起身,“等著吧,下午,三点左右,你再过来一趟,成不成,看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