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父抹了把脸上的汗,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兴奋褪尽,换上的是浓重的忧虑。
他把清晨在城西看到的情况,特別是那个看门老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国有资產、姓公、没人敢动,这几个词时,他的语气格外沉重。
“光明,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姨父最后总结道:“地方是真大,位置也合咱们的心意,靠著老货运站,將来走货肯定方便,可那几栋大库房————唉,是块硬骨头啊,那看门的老头说得在理,公家的东西,多少眼睛盯著?咱们一个个体户,想碰?难,我看,还是得另想办法,要么租旁边街道管的小破屋凑合,要么再看看其他地方?”
奔波一上午看到的巨大空间与触不可及的国有身份形成的落差,让他倍感无力。
周小海年轻气盛,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光明哥,那地方真的太好了,院子大得能跑马,库房虽然旧,可那墙,那柱子,都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就是太旧了没人修,咱们要是能弄过来,稍微拾掇拾掇————”
他比划著名,“比咱们现在这小门脸,强一百倍,可惜————公家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无奈。
隔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市场隱约传来的嘈杂声,和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陈光明背对著他们,面朝著隔间里堆积的货物,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旁边一个装纽扣的硬纸箱,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这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在大姨父和周小海的心上,让他们也跟著紧张起来。
他们知道,陈光明在做决断。
终於,陈光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大姨父预想中的沮丧或放弃,眼睛亮得惊人。
“公家的东西————没人敢碰?”陈光明呼出口气,“没人敢碰,不代表不能碰,政策是什么?政策就是用来打破僵局的,三纺倒了,仓库荒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旧的模式走不下去,说明资源在浪费,政府难道愿意看著这么大块地方一直这么烂下去?看著它一文钱不值地荒废著?绝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改革,是搞活经济,省里市里,天天在喊打破大锅饭、盘活閒置资產,报纸上白纸黑字写著呢,这仓库,就是最典型的閒置资產,它荒在那里,对谁都没好处,只要我们能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证明我们接手后,能把它用起来,能创造价值,能给国家交税,能解决就业————”
“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大姨父,小海,光看不行,光听一个看门老头的话更不行,咱们得干两件事。”
“第一,你去街道办,找那个王病子,想办法打听清楚,这几间小破屋的底细,探探街道的口风,能租最好,租下来哪怕当个临时落脚点,也是咱们钉在城西的一颗钉子”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目光转向周小海,“小海,你脑子活络,胆子大,这几天別的事先放一放,带上你那几个兄弟,就给我钉在城西,目標是那个物资回收公司!”
周小海精神一振,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光明哥,你说,要我们干啥?”
“盯梢!摸情况!”陈光明的指令简洁有力,“他们公司大门朝哪开?管事的领导姓甚名谁?平时坐办公室还是往外跑?几点上班?开什么车?喜欢去哪家饭店吃饭?跟什么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他们对那片破仓库,到底是什么態度?是彻底不管不顾当包袱,还是想甩又甩不掉?有没有人想打它的主意?”
“你们就扮成找活乾的,或者收废品的,想办法跟他们门卫、普通职工搭上话,请根烟,喝杯茶,一点一点给我把底细摸清,记住,要小心,別让人起疑,我要知道,这个地到底是谁在管,管的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公家的门再高再厚,也总得有个门缝,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缝,然后,把它撬开!”
周小海用力一拍胸脯:“光明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保管把那回收公司的底裤都————呃,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收住,脸上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大姨父看著陈光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清晰的思路,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街道办。”
三天后的傍晚。
喧囂了一天的光明批发部终於清静下来。
陈光明坐在柜檯后,细核对著周小海他们带回来的、写在皱巴巴香菸壳纸上的情报。
“物资回收公司经理叫张广发,五十二岁,以前是三纺管后勤的一个副科长,三纺不行了才调到回收公司。”周小海压低声音,“这人没啥大本事,但资格老,爱摆点小架子,菸癮大,最喜欢抽牡丹。”
“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才晃悠到公司,下午三点多就溜號了,公司效益差得很,工资都发得不及时,底下工人怨气挺大。”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继续道:“那片仓库,在他们公司內部就是个笑话,根本没人管,回收公司自己那点破烂都堆不满一个小库房。”
“去年有个外地来的老板想租靠路边那间最小的库房堆木材,报告打上去,被张广发一句国有资產不能轻易动给顶回来了,听说私下里还嫌人家给的好处费——
少!”
“公司里管仓库登记的老李头偷偷跟我们说,那片地方就是张广发用来摆谱、显示自己管著大资產的幌子,实际上就是个烫手山芋,区里领导提起来都皱眉,觉得是负担,又怕处理了担责任。”
陈光明的手指在张广发、牡丹烟、摆谱、烫手山芋、怕担责任这几个词上重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