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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十多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件半旧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扣得严严实实,自有一股老国营单位干部的矜持和不易接近。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进来。”张广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陈光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既不諂媚也不倨傲的微笑,手里没拿烟,也没提东西,只夹著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张经理,您好,我是三家村光明製衣厂的负责人,陈光明,冒昧打扰您了。”陈光明笑著说。
张广发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陈光明一番。
年轻人,衣著普通但整洁,眼神很亮,透著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气。
他听说过光明製衣厂和陈光明这个名字,省报的报导虽然没细看,但只言片语还是飘进过耳朵。
不过,个体户就是个体户,在他眼里,分量还差得远。
他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等著对方的下文,那姿態分明写著,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陈光明仿佛没看见对方的冷淡,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展开,轻轻放在张广发麵前。
展开的版面,正是省商报那篇关於城南土產日杂市场个体经济的专题报导,陈光明和那套靛蓝工装样品的照片赫然在目,標题醒目。
“张经理,这是我们厂的一点情况,省报的同志给做了个小报导。”陈光明语气平和,带著一种匯报工作的诚恳,“主要是讲我们怎么在政策支持下,把一批积压的出口转內销尼龙布盘活,解决了原料问题,也做出了点適应市场的新產品,最近刚和省建三公司签了个两千套工装加工具包的合同。”
他手指点了点照片旁边的文字,“喏,这里也提到了我们厂是三家村的集体企业,解决了村里和周边不少劳动力就业。”
张广发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报纸上的照片和文字。
省报的报导,省建三的合同————
这小子,似乎比自己想像的有那么点料。
他脸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不易察觉地融化了一丝,但语气依旧平淡:“哦,看到了,年轻人,干得不错,不过,你今天来找我,不会就是给我看报纸的吧?”
“当然不是。”陈光明收起报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然地直视张广发,“张经理,我是来向您匯报工作,也是来寻求支持,更是想为区里解决一个实际困难的。”
“哦?解决困难?”张广发终於放下了茶杯,身体也坐直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说来听听,我们回收公司,有什么困难是你一个製衣厂能解决的?“
“是关於城西,原第三纺厂那座閒置的老仓库。”陈光明语出惊人,声音清晰而稳定。
张广发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探到核心机密的警惕。
他盯著陈光明,没说话,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打,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滯。
陈光明仿佛没感受到那股压力,语气反而更加恳切:“张经理,不瞒您说,我们厂发展快,省城的业务铺开了,急需一个靠近交通枢纽的仓储和中转基地。
考察了很久,综合位置、面积、交通,整个省城西边,没有比老纺三厂那个仓库更合適的,仓库閒置,是资源的巨大浪费,区里每年还得为它的基本维护操心,这负担,不轻吧?”
张广发冷哼一声,带著点自嘲:“负担?那是国家的资產,再大的负担,该维护也得维护,轮得到你操心?”
话虽硬,但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势却弱了三分。
“张经理说的是,国家资產,重於泰山。”陈光明立刻接话,態度恭谨,“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让它物尽其用,创造价值,而不是成为负担。”
“我们光明製衣厂,是乡里重点扶持的集体企业,信用社有低息贷款支持,省里有订单,我们想做的,是响应国家盘活存量资產的號召,把这座仓库租下来,好好修缮利用,让它重新运转起来,为区里创造税收,为市场提供便利。”
他顿了顿,观察著张广发的脸色,见对方虽然还板著脸,但眼神闪烁,显然在认真听,便拋出了关键的第二点:“而且,仓库一旦启用,立刻就需要人手,看门的、打扫的、理货的、装卸的、管理的————初步估计,至少能提供十五到二十个稳定的工作岗位。”
“我们厂优先录用咱们本区的待业青年,特別是————像您这样为公家操劳半辈子的老同志家里的子弟,只要踏实肯干,我们一定给机会,签正式合同,工资待遇从优!”
陈光明特意在老同志家里的子弟几个字上,加了不易察觉的重音。
张广发敲击扶手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他儿子张卫东,高中毕业在家晃荡快两年了,成了他一块心病。
托关係想塞进效益好的国营厂,人家嫌没指標;送去街道小厂,儿子又嫌脏嫌累嫌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