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剑衣从来没有经历过来自娘亲的不喜爱,但她能知道。
这很痛苦,比摧心折骨还要痛,楚剑衣在某种更深的层面感受过。
“灯、不要……灯。”杜越桥闷闷地喊。
她问:“是不要熄灯吗?”
灯暗了,杜越桥怕黑。
但杜越桥却说:“熄灯、要熄灯……不要光,不要看我。”
她攥紧了楚剑衣的衣服,极力去压制哭声。
小的时候被训诫不许哭,长大成了人,她也在心里认同了不该哭。
哭是软弱的,是没有用的,是丢人的。
她给师尊承诺过,不当只会哭的软包子。
——周遭陡然陷入黑暗。
仿佛从黄昏顿入深夜,让她在这漆黑里肆意的流泪,不会有人看她,不会有人搭理她。
杜越桥的抽噎滞了一瞬,心好像坠入深渊,泪珠从眼眶中脱缰般奔涌。
泪水顺着面颊下淌,不过片刻就变得冰冷。然而下一刻,两只温热的手抬起她的脸,把泪珠轻柔地刮到掌心。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越桥,你还记得吗,我在凉州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不用这样忍着。”
“呜、呜……不要,师尊,我不想哭的,这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些事哭的。”
即使打骂都难以逼出的泪水,在楚剑衣寥寥几句间如此轻易地流淌出来,再难克制。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说:“不是小事。这些让你难受的,都不是小事。”
杜越桥鼻子一抽。
黑暗中,她感觉女人的掌心轻抚着自己面庞,指腹在她眼尾揩着泪水。
“我大概知道你小的时候经历过什么,那对于你来说、对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痛苦,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时一会你就能消化掉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师傅,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可以靠着我。杜越桥,你还有师傅可以依靠。”
第62章此生不愿辜负君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
手心捧着的脸蛋顿了片刻,似乎在流着泪仰面看她的神情。
可是灯早就熄了,黑暗中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杜越桥探手朝旁边摸去,摸到可以支撑的实处,她撑起身子想挪过去,可是手臂没有力气地颤抖着,腰下也使不出任何劲,嘭的脱力倒下了。
刚好压在了楚剑衣的伤腿上。
楚剑衣闷哼一声,没有动腿,侧俯下身伸出手,想给杜越桥作支撑。
杜越桥的眼泪嗒吧掉进她的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撞开她的手,一肘一肘的,挪到角落。
她把头埋进褥子里,身子抖颤着,声音断续而闷哑: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走、会离开,你会丢下我的……像娘一样,把我扔在河边,说、说什么晚上就来接我,然后让我等……等河水上涨,把我冲走。”
楚剑衣愣住:“为什么要这样说,越桥,你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师傅在你身边,师傅怎么会丢下你?”
“会啊——”杜越桥的声音猛然高亢,掺杂着破碎的哭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你说的七日之约,和我娘说的晚上接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你们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不会要我,你们……不喜欢我。”
“我是累赘、哭丧精,你们都想抛弃我,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只会要我坚强,不能有别的情绪!可是、可是我连自己有多痛都不知道了,我连哭都不会啊,楚剑衣!你和我娘是一样的!”
杜越桥再度撑起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挪动到更远离楚剑衣的角落。
可她刚泄力趴下,身子就被楚剑衣翻了个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呼出的热气钻进她颈间很是酥麻,“你在生我的气。”
杜越桥的双臂被她死死钳住,人被钉在床板上,被强迫和她面面相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楚剑衣的表情。
“你在心里怪罪我,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难过,没有及时开导你,让你一个人承受委屈和难受。”
“你觉得我忽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不愿意说,你把难受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看到,因为你觉得你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觉得我说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