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一说,杜越桥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夜漏:已是到第二天了。
腊月二十,是今日,她的十九岁生辰,也是桃源山所有被娘爹遗弃的姑娘们的生辰——她们原本没有生辰,但桃源山会为她们填补这块空缺。
据说,宗主本想将姑娘们的生辰统一定在大年初一,新年伊始,寓意往岁已去,来日维新。
但不知谁提了异议,生辰与节日不可以混同,若是把节日当成生日,那便不是在庆生,而是在庆祝节日,是她海霁在偷懒、不上心。
——海霁索性将姑娘们的生辰提前十日,定在腊月二十,以示区分重视。
连她自己都忘记十九岁生辰这回事了,师尊竟然记挂在心上,还写信暗示宗主从桃源山赶来,为她庆祝。
门扉大咧咧敞开着,屋内的橘灯照出光影映在外,映出三人相面对,都有些错愕的身影。
楚剑衣端着茶,轻飘飘地走过来,看到傻徒儿把客人挡在屋外,挑了下眉,“你这家伙,今日当了寿星,就敢把你的好宗主拦在外头了?”
杜越桥被点醒一样,连忙让出条路,让海霁和关之桃进屋。
楚剑衣将热茶递给海霁,道:“别来无恙?”
海霁客气点头:“别来无恙。”
又看到她身侧的关之桃,脸上还留着被冻坏了的可怜,于是给她施了个暖身术,“你就是关之桃吧,越桥与我说过你。”
关之桃被她点到,精神抖擞了一下,露出杜越桥从没见过的温婉笑容,朝楚剑衣乖巧地笑,没有张嘴说话。
楚剑衣示意徒儿去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然后招呼海霁和关之桃坐下来喝茶。
海霁落了座,小抿了口茶水,先是用眼神打量了右手边傻站着的杜越桥,又环视了一圈屋内布设,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目光在触及师徒俩那张床时,稍微停留得久了些,最后质问楚剑衣:“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连买把椅子的钱都没有了?让越桥这样站着。”
语气真挚而关切,没有半分调侃,用独属于她的方式询问师徒俩的近况。
楚剑衣扯了下唇角,“你要带个孩子来,也不事先说明,让我怎么准备?”
杜越桥像怕海霁误会她师尊似的,急忙解释道:“没事的宗主,我就这样站着挺好……我喜欢站着。”
关之桃左右看了看三人,平常噼里啪啦讲一堆都不停的嘴,此时半个字都不敢说,只朝杜越桥挤眉弄眼一阵,瞧她没注意到自己,便安分地小口啜茶。
海霁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在杜越桥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那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仿佛拉着她的手在问询:
分别的这段时日,你吃得好不好呀?穿得够吗,疆北雪厚,平常冷不冷,要不要从宗主这拿点钱,去添几件衣物?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打量了许久,海霁才松了口气般说:“看来你跟着剑衣,是没受什么委屈。”
“?”楚剑衣一脸黑线,“你就对我这么不放心?”
海霁认真点头:“嗯。我本以为越桥会在你手下过得很不快乐,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把孩子养得很好,我是时候对你改观了。”
“我是什么很靠不住的人吗?”
“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
“……”
楚剑衣顿时语塞,好像吞了苍蝇一样憋屈,直觉自己再多说点什么,这家伙就会把陈年的囧事全部给她抖出来。
倒是杜越桥看出了她的尴尬,明白依照宗主那张嘴,非得把她师尊气坏不可,于是很体贴地接过话茬:“宗主,跟着师尊这段时日,我过得一切都好,吃的穿的用的都没有缺。”
“我说的好,不在于吃穿。”海霁道,“是你的性格与气质,与从前相比,要大方自信许多了,不再见得那种怯懦。”
自从杜越桥七月份从桃源山离开,海霁已有小半年没再看过她。方才推门突脸的一眼,她险些没有认出这个在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孩子来。
外形的变化倒是其次的,最能明显感受到的差异,来自于内里的修养气质。
从前的杜越桥是什么个样子?
每次与她说话,或叮嘱添衣盖被,或指教剑术招式,她都是低垂着眉眼,很少敢与海霁对视说话。
可现如今,她站着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楚剑衣永远不会弯的傲骨;与人说话时眼睛不再躲闪,有几分楚剑衣的从容;就连刚才维护她师尊时,语里话外夹杂着不容置喙的坚决,都像楚剑衣的犟劲。
海霁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的纸张,那上面所写的字迹,都记忆中杜越桥规矩但死板的字迹有所不同,多了几分楚剑衣写字的潇洒神韵。
见杜越桥在她的这番话下,表情又开始拘谨,海霁难得地扯开唇角,生硬地夸道:“长大了,也长开了,变得很漂亮,也白了不少,个子都快和我一样高了,日后再多吃点饭,争取比你师尊长得更高。”
楚剑衣:“……”合理怀疑这人是长得没她高,心里不服气,教唆杜越桥长高些好压她一头。
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都是师尊的功劳,我沾了师尊的光,得以吃好用好,也学了人要自爱自强的道理,所以要比从前自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