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剑衣犹豫片刻,道:“好,我用灵力牵引此船跟随她们,你若是有事便大声唤我。”
她说完将要离开,却回身好几次,仔细叮嘱了几番,才放心同那些女人坐到一块。
小船果然紧随在大船之后,杜越桥靠在窗边,稍稍拨开珠帘,往外望。
那艘船空间极大,中央点燃篝火,火光冲天,约摸有一二十个女人,围着篝火坐成圈,有人持箸击碗,有人吹箫弹琴,更多人在合唱: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她们唱得极为尽兴,推杯换盏,一坛鲁酒传了个圈儿,最后回到楚剑衣怀中,已经是半滴不剩。
那些女人嬉笑起来:“道友,合该轮到你表演才艺了!”
楚剑衣也不推却,许是喝到兴头上了,脸颊两边泛起酡红,她把碗向空中一抛,无赖剑在手中显形,“那便跳支剑舞,献丑了!”
杜越桥不知道,她如此高傲矜持的师尊,幼时在歌舞皆通的母亲的熏陶下,其实拥有极好的乐舞底子。
许多次居于高座之上,观赏浩然宗弟子晨练时,楚剑衣下意识会随动作而编舞配乐,只是修真界将剑舞视为有伤风化的恶俗,她难得有机会在人前展示。
此时有众人唱的赤壁赋作乐,楚剑衣好像条摆脱了枷锁的游龙,矫健地在人群中起舞。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越桥躲在船舱里面,几乎看呆了。她一面惊叹于楚剑衣的舞技,心中那个固有的形象彻底颠覆,一面又暗自将自己与师尊比较。
就像这时的她们,师尊光鲜亮丽地闪耀在人群中,被众星捧月;而她只能把自己躲藏在狭小的船舱里,偷窥师尊的夺目风华。
师尊好像天生就注定是话本子里的主角,而她,只是个并不显眼的陪衬。
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来。她在船舱外找到不知为何而神游的杜越桥,把人牵回舱内。
楚剑衣喝醉了,看上去兴致很高,自从进入逍遥剑派以来,很久没能看到她如此逍遥快活了。
她亲昵地坐到杜越桥身侧,捡起那本掉落在座上的诗文集,轻声念起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读到这里,楚剑衣伸手缠绕起徒儿的一缕头发,说话的调子还在醉中:“桥桥儿喜欢杜少陵的诗?”
杜越桥这时才神魂回来,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十八九岁的少年,大多喜欢太白的诗,桥桥儿真是与众不同。为什么喜欢少陵诗?”
杜越桥的回答很简单:“最开始是因为我和他一个姓氏,在诗书上看到觉得格外亲切,所以读他的诗比较多。”
楚剑衣忍不住轻笑。
“后来宗主考查我的功课,常常用少陵诗要我解释,我答完之后,宗主总要再说一番她自己的理解。常是如此,渐渐懂得了少陵的抱负,知道他悲天悯人、忧国忧民,让我很是钦佩,便喜欢上了他的诗。”
听她这样说,楚剑衣的笑意更浓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想着要悲天悯人、忧国忧民了?难怪懂事得这么早,有时总是一副深沉的模样。”
杜越桥不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楚剑衣却不直说:“桥桥儿可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
真心喜欢?杜越桥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暗暗思忖后才道:“练剑、念书。”
楚剑衣摇头:“为师问的,是你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不是这些被逼迫要做的。”
杜越桥被她问得有些懵,重新想了好久,才认真地答道:“还是练剑、念书。”
“就只有这两件事……”楚剑衣呢喃道,似乎轻叹了一声,“太少了,怪不得总是没法排解忧虑。”
她好像真的还没清醒,拍了拍徒儿的肩膀,“为师此前很奇怪,为何你分明很懂事,却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知道如何给自己疏导心情,不像个成熟的姑娘。”
“站在我知道了,你根本没有自个儿真正所热爱,人生没有为自己的目标和追求,所以把练剑念书看作最重要的事,以为论剑大比输了就是天塌了。”
“只见纸上山河,便把目光读短浅、心也读小了,所以总是闷闷的,带你出来玩儿也不高兴。”
杜越桥急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心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