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越桥在心底宽慰着自己,用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这才是正常师徒该有的距离”“之前的欢愉,得到一次就够了,那本就不属于你”“师尊往后退了,你也该识趣地退后”,试图去强压下那个念头: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稍微触及到这个想法,嚓的一声,费了千辛万苦筑起来的心防,轰然崩溃——对啊,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心跳在瞬间静止了,耳边嗡的轻响过后,深夜中各种声音涌入双耳,浪拍礁石,海风呼啸,哗哗——,呜呜——
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师尊喜欢过她么?师尊还喜欢她么?师尊的喜欢,变成嫌恶了么?
杜越桥在床上坐了许久后,半披着长发,独自走到海岸边,踟蹰徘徊,走累了,坐在沙滩中,任凭浪潮打湿了她的裤腿,枯坐不语。
海风腥咸,浪涛一排排撞来,像粗毛笔画的白色“三”字,一波接着一波,气势汹汹地冲激着礁石,声音响亮而惊人。夜空中,云团翻涌变化,遮蔽了月亮,也看不见星子,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海滩。
杜越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膝抱着,整个人矮成了一块静止的礁石,沙砾随波冲到她的赤脚趾,湿而黏糊糊,还有白色的小螃蟹顺着脚背爬动。
她本来打算在沙滩上坐到天亮,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走动,脚步陷进沙滩里,走得很轻很慢。
“师尊?”杜越桥扭头看清了来人,她眼眸里突然亮起了光彩,“你是来找我的吗?”
楚剑衣踏沙而来,无赖剑飞在她脸旁的高度,流溢的金光映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担忧一闪而过。
女人站定在原地,似乎眯了下眼睛,等看清楚坐着的家伙之后,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楚病已跑出来了。”
顿时间,杜越桥所有话都说不出来,委屈到声音哽咽,“师尊……师尊走到这儿来,是专门为了找楚病已吗?”
楚剑衣缄默片刻:“巡逻罢了,没有要专门找谁。要涨潮了,快些回去吧。”
“……”杜越桥不回应,在黯淡的月光下,与她的眼睛对视僵持,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去。
“有什么好哭的。”
“不能哭吗?”杜越桥嗓音沙哑、极轻极轻地问,像是在呢喃。
她心里却期待,期待师尊会像从前那样说,可以哭的,你在为师面前可以尽情地放声地哭,为师知道你的难过与委屈——
“不可以哭。”楚剑衣说,“快二十岁的人了,成天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脸。”
杜越桥一怔,“不是的……师尊,师尊你说过,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啊,是你教会我哭的,怎么会丢脸呢?师尊不是说哭鼻子不丢脸的吗?”
“你看见楚然哭吗,看见过楚病已哭吗,她们比你小四五岁,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却没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楚病已,她身体孱弱,年纪尚小,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千里迢迢来到南海,她哭过吗?而你呢。”
杜越桥不停地摇头,坚持要回她哭泣的权利:“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师尊准许我哭……”
“现在不准了。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烦,显得你很没用。”
第128章没有你这个徒儿赤。裸裸站在师尊面前……
“师尊……”
“不要喊我师尊,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徒儿。”
杜越桥闭了闭眼,在她冷肃无情的斥责声中,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只是在生我的气,责怪我弄坏了璇玑盘,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对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剑衣皱了皱眉,“以后要掉眼泪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不准在人面前哭,听见没有?”
“知道了……”
月光被云层遮蔽住了,海滩上失去了银白色的光华,变得黯淡而漆黑。
只有无赖剑的光彩,映照出楚剑衣的冷峻神色。
两人在沙滩上定定地相望,咸涩的海风吹过,吹得师徒俩衣襟猎猎作响,也渐渐吹冷了杜越桥的眼泪。
她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师尊站在光亮里。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把自己藏在柱子后,偷偷探出脑袋,企图借着那一点光,去摸清楚师尊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然而她的心思太明显,被楚剑衣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楚剑衣心念一动,下一瞬,无赖剑就飞到杜越桥身侧,照亮了她挂满泪水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