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之桃的声音疲乏:“那好,楚长老,你有事就喊我一声,我睡得不死,听得到。”
话音落下后,漆黑的世界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咚、咚、咚,朝着门外的方向,渐行渐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楚剑衣孤伶伶的一个人。
她所想保持的那一点点体面,仍然在孤军奋战,顽强抵抗。
手掌放得低低的,沿着桌面缓慢扫动,不敢动作大了,那会把桌上的不知摆在哪里的碗筷摔下去。
楚剑衣先是摸到一件圆润光滑的物件,凭大小估摸,那绝对是饭碗。
她想把碗叠起来,但看不见其它碗筷的位置,也不晓得桌子边沿在哪里,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杯盏,里面残存着温热,那应该是茶盏。
但不知道是关之桃的,还是她自己喝过的。
那些都不重要。楚剑衣现在想只找酒杯,她记得关之桃放下酒杯的位置,离自己手不远的。
可为什么找不到,酒杯在哪里呢?
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她自己就能去找酒喝,根本不用麻烦关之桃啊。
不,不——她不能这么想。
楚剑衣很快压下去这个想法,也压下去心里的怨懑,她继续找自己的酒杯。
可突然。
“砰”
什么东西掉下桌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的冰冷液体湿了裤腿,一股浓郁而熟悉的酒香袭来。
楚剑衣瞬间停下动作,像犯了错事却不敢承认的孩子那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生怕关之桃会循声赶来。
心跳忐忑不安,在胸腔中难堪羞赧地作响。
那种莫大的尴尬与羞耻,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楚剑衣吞没。
幸好,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没人来看她的狼狈,看她的笑话。
她在原处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关之桃不会过来后,才慢慢从椅子里起身,一手扶着桌沿,生疏地蹲下,一手在地面上胡乱摩挲,沾了满手的脏泥,终于摸到了酒杯。
“唉。”
楚剑衣叹了一口气,缓慢地起身,坐回椅子里。
杯上沾满了泥泞,素白的手掌也全是脏污,横竖是用不了酒杯。
楚剑衣无法,只好把杯盏放到一边,然后手抬高点,找到桌子中央的酒坛,抱进怀里。
她揭开酒封,就着坛口轻嗅了一阵。
或许是失去视力后,嗅觉也会丧失一部分,所以无论楚剑衣怎么闻,都闻不出当年的那份滋味了。
修长的指尖停留在坛口,楚剑衣忽然笑了一声,被白绫覆盖的双眼盯着酒坛,她喃喃道:
“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你这家伙,早在好多年以前就提醒过我了,对么。”
咕噜、咕噜——
酒坛子高举过头顶,蒙眼女人大张着嘴,将倾倒而下的酒液全都灌入嘴里。
可是她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见坛口的位置,酒水从空中泻下——
哗啦!
有些淋湿了蒙眼的白绫,有些灌入口鼻里,呛得她咳嗽连连,有些顺着领口淌进衣裳里,简直像是下了场暴雨,令她狼狈不堪。
可是。
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迫切地需要一场大醉,来解救自身,将自己从泥泞中解脱出来。
在这场淋漓的酒雨中,楚剑衣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一切声音,她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嘶喊:
“为什么不告诉我,海霁!来煎人寿,来煎人寿啊!你一个人去地底下快活了,留得我在世上煎熬寿命啊——”
她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候她仗着浩然宗少主的身份,在各大宗门世家蹭吃蹭喝,喝到尽兴处,便引吭高歌:“食熊则肥食蛙则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