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吉原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只剩下零星的丝竹声和醉汉含糊的呓语飘荡在巷弄间。
“梅椿屋”的后院,难得的安静。这里离前头的浮华脂粉地稍远,挨着一小片无人打理、却意外长得不错的夜樱,月光洒下来,倒有几分清寂的意味。
林子悄悄推开后门,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梅树下——这里是她偷偷发现的、相对隐蔽的地方。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只发出极其压抑的干呕声。
晚上陪那个脑满肠肥的商人时,为了不惹怀疑,她被迫吃了不少东西。精致的鱼生,油腻的烤物,甜得发腻的点心…
此刻,这些人类的食物在她鬼的胃囊里翻搅、灼烧,带来强烈的排斥感和恶心。
鬼的本能在尖叫,渴望的是温热的鲜血和鲜活的血肉,而不是这些毫无生气、甚至令她作呕的谷物与熟食。(心脏位置上的印记在运作,禁止林子食人)
“呕…咳咳…”她终于吐了出来,将那些勉强下咽的食物残渣尽数呕在事先挖好的一个小坑里。
吐完之后,身体舒服了些,但心里却涌上一股更深的空虚和…自我厌弃。
她默默地用土将污物掩埋好,又用旁边的井水仔细冲洗了手和嘴角。
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地下室,她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那个粗糙的木架边,拿起铜盆里的冷水,用力搓洗着脸。
厚重油腻的脂粉被洗去,露出底下过于苍白、甚至泛着些微青色的皮肤,以及那些横亘在脸颊、颈项上的、颜色深暗的黑色缝线。
她用布巾狠狠擦着脸,直到皮肤发红(尽管很快又恢复苍白),仿佛要将“雪”这个艺伎身份连同那些令人窒息的伪装一起擦掉。
然后,她打开那个简陋的衣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件素净的、没有任何花纹的蓝色和服。
她的衣服也就是她被送来时,除了梅姐给她那身艺伎行头外,就剩下的是黑死牟随意扔给她的几件衣服。
料子普通,颜色素朴,但洗得很干净。
她换上这件蓝色和服,将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没有梳任何复杂的发髻。
镜子里的人,洗尽铅华,苍白,消瘦,缝线刺眼,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空洞的冷意。
但这才是她此刻觉得最接近“真实”的状态,虽然这真实同样不堪。
刚收拾停当,一股极其轻微、却绝不容错辨的冰冷气息,如同悄无声息蔓延的夜雾,笼罩了这小小的房间。
林子身体一僵,但没有回头。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穿着深色和服外罩羽织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析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角落。
正是黑死牟(岩胜)。
他那双冰冷的、有着六只瞳孔的金色眼眸。他手里拎着一个用干净油叶片包裹的小包。
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林子洗去妆容、换上素衣的模样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将那小包放在房间中央唯一一张矮桌上。
“吃了。”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往常似乎少了几分命令的意味,但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子走过去,打开叶片。里面是几块还带着温热、显然是刚宰杀过不久的、上好的牛肉块。
没有调味,只是纯粹的肉香。对鬼而言,这是比人类食物更容易接受、也能提供些许能量的东西——虽然远不如人血人肉。
她没说话,默默地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肉质鲜嫩,带原味的肉香,确实比那些宴会菜肴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