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描述他性格里有懦弱、优柔寡断的底色,被生活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甚至有些逆来顺受。
这样的人,会对自己的死亡也选择一种具有攻击性和强烈痛感的方式吗?恐怕很难。他或许连对自己下重手的勇气都不足。
绳子呢?上吊需要一定的决心和布置,死亡过程也可能伴有挣扎和不雅……张岩骨子里还有一点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和讲究“体面”,哪怕是对自己的结局。他可能会觉得那样太难看了。
最终,周韫玉的手指轻轻拿起了那个“安眠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传来。
他转过身,背对评审席,仿佛面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凌乱昏暗的家。
他没有立刻开始表演,而是先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垮塌下去,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压。然后,他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又胡乱地揉了揉头发,让原本整齐的发型变得有些凌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疲力尽的争吵或挣扎,又或者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绝望耗尽了打理外表的力气。
他走到桌子边,拿起水杯,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没有水声,但他微微侧耳,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待水管里陈旧的铁锈水流尽,然后才接了小半杯“水”。走回桌边的动作很慢,脚步有些虚浮。
他坐了下来,目光空洞地看着手里的药瓶。拧开瓶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手指微微颤抖而差点把瓶盖掉在地上。他倒出几粒“药片”在掌心,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就那么看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后渐渐泛起一层极其脆弱的水光,不是痛哭流涕的那种,而是极度疲惫、委屈、无助到极致后,一种近乎麻木的湿润。
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像是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认命般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抬起手,将掌心的“药片”一股脑倒进嘴里,然后迅速拿起那半杯清水,仰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将“药”和水一同吞咽了下去。
吃完“药”,他放下杯子,双手撑在膝盖上,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慢慢地趴倒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涣散、熄灭,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只剩下眼角隐约残留的一抹湿痕,和微微起伏、逐渐变得微弱的胸膛。
整个表演过程,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细微的面部表情、眼神变化和肢体动作来传达人物濒临崩溃又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复杂内心。时间不长,但情感浓度极高。
表演结束,周韫玉保持着那个趴伏的姿势静默了两秒,然后才缓缓坐直身体,将“药瓶”盖好,轻轻放回桌上原来的位置,仿佛那真的是一件承载了生命重量的东西。
他站起身,面向评审席,再次微微鞠躬,准备按照流程离开。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刚才沉浸式的表演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此刻面对一片沉默的评审,那点自我怀疑又悄悄冒头——是不是哪里没处理好?情绪过了还是不够?
“请等一下。”陈树导演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无波。
周韫玉脚步一顿,立刻转回身,站定:“导演您说。”
陈树导演的目光落在那几样道具上,又移回周韫玉脸上,问:“能不能请你谈谈,刚才为什么会选择‘安眠药’这个道具,而不是刀或者绳子?”
周韫玉略微思考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理解中的张岩,他的性格底色里有软弱、犹豫,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部分。他的攻击性已经被磨平了。用刀这种需要决绝力量和直面血腥的方式,不太符合他的人格逻辑。而绳子……”
他顿了一下,“意味着一种相对公开的、需要一定准备和仪式感的死亡方式,林深内心可能还残留着一点对‘体面’的迂腐执着,他或许会觉得那样不雅,甚至……有点难看。
安眠药更像是一种消极的逃避,吞下去,睡过去,看起来相对‘平和’、‘干净’,也更符合他懦弱、倾向于逃避问题的性格,以及他潜意识里可能对‘安静离开’的某种扭曲期望。”
陈树导演听完,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认同。
他和旁边的编剧、选角导演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看向周韫玉,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好的,谢谢你的表演和分享。接下来,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的这位助手去隔壁房间,拍几张定妆照?我们需要看看你上镜的效果和一些不同状态下的可能性。”
周韫玉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一股隐秘的欣喜涌上心头。他知道,让试镜演员去拍定妆照,通常是一个比较积极的信号,意味着他至少进入了导演的备选名单,而且是很靠前的位置。
“好的,没问题。谢谢导演,谢谢各位老师。”他再次礼貌地道谢。
跟着那位干练的女助手来到隔壁的摄影棚,灯光和相机已经准备好。女助手很专业,引导他放松,尝试了几个不同的表情和角度。
拍完后,女助手一边查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笑着对周韫玉说:
“表现力很不错,几个状态抓得都挺准。难得见陈导对哪个演员的解读这么满意。回去等通知吧,不过……”她打量了一下周韫玉,“如果确定是你,可能需要你在进组前再减重几公斤。林深这个角色长期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需要更清瘦、甚至有点形销骨立的感觉,你现在看起来……嗯,还是很健康的帅,但需要更‘脆弱’一些。”
周韫玉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谢谢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