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跟母亲见面算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拂宁自己都想不清楚。
但逃跑的好处就在于摒弃了思考。
拂宁逆着人流奔跑,傍晚的风带着蒸腾了一天的热气灌进喉腔,像棉线一样割出细小的划痕,拂宁尝到呼吸间的血腥味。
大概是戴了助听器的缘故,奔跑时四周的噪音比从前更加明显,正是晚高峰,街上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环绕式涌过来,拂宁的耳膜也开始难受。
她咽了下口水,试图将一部分噪音和血腥味一起咽下去,但于事无补。
拂宁没有停下脚步,于是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一波又一波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拂宁讨厌痛苦,但此时此刻,她刻意制造着痛苦,生理上的痛楚能使人忽略心理上的感受,卓朗斑驳的手指在她眼前闪回,拂宁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他。
理解了一个胆小鬼在痛苦中的徘徊,也发现了自己也是个胆小鬼的事实。
拂宁讨厌这个发现。
关丹心刚刚曾极力称赞她的勇敢,于是直到和镜子里的母亲对视以前,拂宁也认为自己是勇敢的,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有能力面对多年不见的母亲。
可眼神真正对上的那一霎那拂宁才发现,镜子里和母亲对视的人,依然是当年那个八岁的拂宁。
这个认知使得拂宁感到痛苦。
拂宁越痛苦,拂宁越奔跑。
“砰——”有路人撞到了她的肩膀,拂宁迟钝地侧身道歉,她没有停下脚步,又跑了一小段才发现声音的质感已经产生了变化。
心脏的鼓动更大,外界的声音又出现了那种隔着玻璃一般的感觉,右手抬起摸索向右耳廓,拂宁这才发现,她右耳的助听器掉了。
助听器掉了。
姜程买的助听器,那个很贵的助听器。
拂宁被迫停下来。
或许是奔跑消耗太大,拂宁的动作有些迟缓,她没有抬头,目光随着转身在地面上移动。
傍晚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斜,行人在她的影子上踩来踩去,谈笑声蒙着一层雾传进她的耳朵,不太清晰。
拂宁终于发现,现在的自己和八岁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八岁的拂宁不会有这样长的影子,也不会听不清。
拂宁看着自己的影子,鼻腔中产生了一种迟钝的酸涩感,拂宁莫名其妙地想哭。
可拂宁不能哭,在助听器丢失的情况下,她要比刚才更依赖于自己的视力,在这样人流嘈杂的环境下,眼泪所导致的视线模糊是危险的。
拂宁强行将情绪压回去,认真观察者地面,终于在距离一米左右的侧后方发现了自己丢失的助听器。
拂宁正要迈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于她拾起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物件。
拂宁认识这只手,她顺着手的上抬看见了这手的主人。
陈雅尔。
穿着蓝衬衫的人将她的助听器握在手心,隔着人流默不作声地跟她对视。
大多数情况下,拂宁愿意且乐意和陈雅尔相处,除了现在。
现在的她过于窘迫,就像一只弄丢了壳的蜗牛,谨慎而防备,拂宁吝于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痛苦。
她盯着陈雅尔,撤退性地向后退一步,试图保持这一米多的安全距离。
好在陈雅尔没有靠近,他看着拂宁好一会儿,抬起手来,将手心的助听器展示给她看。
他在拂宁的注视下向右侧移动,将助听器放在了路边的花台上,而后向后退行了一米,将这安全距离变成了两倍,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
这种撤退给拂宁带来了安全感,拂宁试探性地向前走两步,陈雅尔没动。
拂宁加快脚步行至花台前,将助听器重新戴上。
世界的喧闹重新清晰起来,拂宁产生了短暂的安全感,她的心似乎也恢复了些许镇定。
拂宁继续向前,这一次,她没有奔跑,只是行走。
她的理智在行走中渐渐回归,拂宁从人挤人的大路转向通往江边的小路,拂宁就这样走着,直到晚霞爬上了天空,天色昏暗下来,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