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刚入村时见到的那小孩一样,双手扭曲向里,手背相贴,闭上眼念叨几句听不懂的语言,也没有热情的寒暄,径直推开了竹屋大门。
林月疏余光扫了圈,这些人好似被这深山里的潮湿绿植染透了,个个脸上都泛着一抹奇异的苔痕绿色。
窗外天色将暗,竹屋内更是一片漆黑。
好在有个帮忙引路的土著,提了一盏马灯,踏过岌岌可危的木制楼梯,把众人带到一张散发着霉臭味的竹床前。
当众人看清床上的老人,也不管是不是不尊重人了,都不免露出一抹愁容。
床上的高龄老人像一具风干的尸体,若不是还在拉风箱似地呼吸着,众人会怀疑这真是具干尸。
他宛如金属摩擦的嗓音不断重复三个字:
“许……许……美……惠。”
刚才负责引路的土著自称阿崇,是寨子里的族长,年逾花甲,也瘦得人干一样,引着众人走向角落一台老式五斗柜,拉开第一层格子翻了个打着补丁布包出来:
“这是赵哥收藏的有关许美惠的旧物,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摄像机立马怼到布包旁。
林月疏作为特邀嘉宾,脏活累活自然少不了他的。
他拎起布包晃了下,顿时尘土满天飞,呛的众人连连咳嗽。
打开布包,一窝白色小强密密麻麻冲脸飞来,林月疏忙丢了布包往导演身后躲。
导演想哭又想笑。这些幼年体飞天大蠊朝着镜头飞扑而来的画面,一定会成为本次拍摄的经典,咏流传!
等到小强四散而去,林月疏也翻出手套戴好了。
布包里都是些零散物件:老旧变形的银镯子、缺了角的毛爷爷语录、几封泛黄的繁体字书信,以及一张黑白照片。
林月疏拿起照片凑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不由得皱了眉。
老机器拍出来的照片噪点很多,不知是曝光过度还是年岁久远遭霉菌腐蚀,照片中的女子俨然看不出原样,只能看得出站姿僵硬,双手不自然地垂着,脸部粗粝雾化成一团,稍显扭曲。
翻过来,照片背面是一行极其隽秀的繁体字:
【许美惠一九六五年拍摄于溪安侗寨】
最角落,还有一行特别小的繁体字: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林月疏看向导演,导演望着这行小字陷入沉思。
谁也没说话,倒是导演示意林月疏继续检查,先把那几封信拆了。
信封上都贴着那一年的邮票,收信地在江浙一带,每一封书笔都出自徐美慧之手,内容无非是给亲戚报平安,偶尔提到已故的父母,许美惠都会加以诗句表达哀思,例如:
【未有半分求自赎,恐填沟壑更沾襟。】
再翻翻那本毛爷爷语录,同样有许美惠用繁体字做的标记: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脚晦还明!】
“看样子,许美惠读过很多书,家境优渥又是独女,父母应该也是打算倾尽全力托举她。”林月疏道。
导演点点头,再次把摄像机对准林月疏拿语录的手。
他又随便翻了几页,忽然飘出来一根红色的布条。
经过时间摧残,布条已经泛白,弥漫着一股尘土细菌特有的甜味。
林月疏不着痕迹抬手挡了挡鼻子,夹起红布条细细端量。
但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眼见时候不早,导演问阿崇能不能把布包带回去研究,阿崇盯着他们看了会儿,惨绿色的脸上蒙着一层诡谲的阴影。
良久才松了口。
离别前,屋外等候的那群人又像他们做了那个手背反贴的手势,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什么。
节目组在村尾的空地上扎了几个帐篷,简单煮了点挂面小菜,凑合一晚。
林月疏只能说吃了个半饱,但当下艰苦环境也容不得他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