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护士离开,房里终究又安静了。
徐照月和方秉尘先打破了沉默,一个忙着给群里回消息,捧着个手机噼里啪啦一阵响,另一个则忙着问道:“刚刚看见你的闪光灯了,拍了什么?”
徐照月刚巧也回复完了那些朋友之间捧场的真心话,跟着抬头问道:“什么?”
周义之将自己的手机拿在手里晃了晃,两人都看见了周义之手机里的照片。
周义之道:“我等等给你们各发一份,但我觉得既然是谈心,就不能光谈我自己,谈谈你们吗?”
周义之自顾自将话接了下去:“刚刚在外面椅子上的时候,就你睡着那会儿,徐照月和我提过一些的,我……”
方秉尘那个时候不能算完全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也确实听到了些,奈何一直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时间回味,这会儿重新提及了,才觉得一阵酸涩杂陈。
徐照月倒也不避讳了:“周义之,我知道你的苦心,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周义之虽然心中早已经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答案,但回想起他们之间似乎是那么了解彼此,而且那些小动作,小表情都是骗不了人的,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就没绷住,一些不相信裹挟着错愕的神情,拧眉问道:“为什么?”
方秉尘心中知道那个答案,他也听徐照月说了不下十次,徐照月果然还是一如既往道:“可能因为我有点毛病吧,心理上有点儿问题,不想拖累他。”
这次,徐照月说的话显然要更多了,更是流露出了几分真情出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方秉尘的,可能觉得他天之骄子,觉得他很好,很优秀,而且很义气,我也是这样想的。”
“但恰恰是因为他足够好,所以我才不能和他在一起。”
徐照月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想要将自己的手指从方秉尘的手里抽出来——其实她刚刚就想这么做了,但刚刚总归没有狠下心,既然现在要开诚布公的全面而谈,那不如就斩断得决绝一些。
方秉尘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将自己的手扣的更紧了,徐照月只能无奈继续道:“你们也都该知道,我有抑郁症和精神分裂,说不定我就是预备级的疯子。”
“这种身份说出去,谁不嫌呢?人们对这些病误解太久了,姑且不说对他造成的外界影响,比如说外界的猜忌,条件的攀比,落井下石的口气……”
“我有时候也很讨厌我自己,或者应该说,绝大多数时候,我都很讨厌我自己,你们是没见过我发病的样子,那就是一个纯粹的疯子而已,疯子说话又没个把门的,谁知道我会不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给人茶余饭后笑掉牙齿,我要是说点自己的坏话也就算了,万一我一个上头,我一发起病来了,把方秉尘骂了打了怎么办?”
“没人活着是为了受罪,也没人应该去承担我的这些毛病,我自己发起病来,自己都搞不定,而且这种病很难治。”
“想要根治,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旦复发呢,一旦病发呢?我知道方秉尘的为人,他肯定会四处求医,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想要把我治好,就算治不好,他也肯定会想尽办法尽自己可能,给我求一个“万一能好起来呢”的渺茫概率,或者给我求一个平安顺遂,这些说实话都不好,劳神又伤身,而且我知道他好强,好强,就容易掉进别人欲望的圈子。”
“人不可能有精力做很多事情,但我就像是一个精神力的饕餮,如果他把全部的身心放在我身上,他就没有心思再去做别的事情了,而且把全部的身心放在我身上是一场不可能的仗,因为我好不了的,可能因为我自己不想改变吧,可能我就是一个贪恋痛苦的人,觉得痛苦就是温床,一直痛苦着,就等于自己活的再难或者自己犯了任何错,我都可以给自己一条后路。”
“越说越可笑,我自己把自己先放过了,也是我自己……最放不过我自己。”
徐照月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过于恬静,一丝情绪波动也没有,瞳孔里也没有闪烁出点点泪光来,像是已经把自己给剖析麻木了。
周义之和方秉尘两个人,都耐着性子听完这一整段话,徐照月沉寂了一会儿,像是说给大家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我不想你成为别人欲望之中的角色,也不希望你被自己的欲望给困顿住。”
徐照月笑了笑:“人还是要自由一点。”
这些话乍一听前后都没头没脑,周义之和方秉尘两个人各自心里也都门儿清,又是一阵的鸦雀无声。
方秉尘才终于将自己的半张脸埋在了徐照月的颈肩,周义之像个画外音似的,还没等方秉尘时候,就先义正言辞地插了嘴:
“那方秉尘喜欢你,这点自由都不能给他吗?”
徐照月听了这话,心中都忍不住想要发笑,恨不得笑自己真是双标:“我只是觉得,喜欢我是一件错误的事情,尤其是喜欢现在的我。”
周义之难怪能和方秉尘处成好兄弟呢,险些脸红脖子粗,头一次体会到了月老的不容易:“你在感性的事情上谈对错?你笛卡尔吗?笛卡尔都不这样!”
徐照月又嘴硬道:“那同样的,他的自由怎么会需要我给呢?况且……”
徐照月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况且说不定他不是喜欢我,只是他在执念着一些东西呢?就像我患病的源头一样,在执念着过去的人。
还是不要再喜欢我了,不要再执念了,不然总会病的。
方秉尘终于说出了声:“不是执念。”
周义之没听见后半句,急得在床上直跳脚,人都一霎时有气色多,听见方秉尘莫名其妙来的对答,一时之间,面容青红皂白,险些五光十色。
大家终于又一度沉默了。
周义之在心里编排好了无数种劝告的可能,像是铁了心一定要把这个月老身份给当好了,嘴巴才刚张开,嘴里的口疮都还来不及疼,徐照月就先给他炸了一记响雷:
“我们平心而论,我们做朋友的肯定都很在意你,甜梓就更不用说了,但是——”
方秉尘像是猜出了她下半句要说什么,一句“等等”刚在嘴边露了个头,徐照月就已经把话说完了:
“在你和甜梓关系的立场上,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你愿意让甜梓和现在的你谈恋爱吗?你真的舍得吗?狠得下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