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的夜看似极其安静,但实际上与安静无关,青蛙和飞虫送上持续的白噪音,隔着薄薄的墙板依然清晰沉浸。
徐槿时洗了个简单的澡,但没找到吹风机,半湿的头发滴滴答答,从肩头到胸口染湿一大片衣服——睡衣是韩峻的旧T恤,磨旧了的纯棉材质,穿着倒是挺舒适。
“我好了,你去吧。”她坐在小板凳上,努力用一条小毛巾对抗湿漉漉的发尾,修长白皙的双腿放松交叠在一起,韩峻突然走过来又递给她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
徐槿时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不用,这个就刚好。”大T恤穿起来和睡裙差不多,十分清凉,她白天裹得严实,睡觉了才不想收一点拘束,“又不是没看过。”
韩峻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会儿,终于轻叹口气,转身自己洗漱去了,留下耳根红红的残影。
办事处的宿舍真是宿舍,行军床、开水瓶、小书桌就是全部的配置,整个屋子最高科技的估计就是个路由器。照明灯是裸露的一小条日光灯,夜里极其招蚊虫,徐槿时怕这些东西,给床边喷了一圈驱蚊液,仔细关好了纱窗。
忙完这些,韩峻正好洗完澡回来,换了件干净的白背心,穿上了被徐槿时拒绝的运动短裤,皮肤有种健康清爽的香气,他从墙角拿了床凉席过来,“我睡地上。”
“开什么玩笑。”徐槿时脚尖抵住凉席,制止他继续,这可是水泥地。
韩峻头都不敢抬,“床太窄了,两个人睡不了,我打地铺。”
有时候徐槿时都不明白他在矫情什么。他们是夫妻诶!即使是濒临离婚的夫妻,共处一室睡一张床是那么别扭的事吗?
“小韩博士,你是要为谁守身如玉吗,还是说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徐槿时语气也强硬起来,“我不管,你要不睡床我也不睡了,我也不想耽误你。”
韩峻这才收了手,徐槿时指了指床,“你睡里面,我要晾头发。”
还是直接下指令方便,终于听话了。
小小的摇头风扇疙疙瘩瘩地转着,徐槿时躺在外侧,让长发自然垂落在空中,但韩峻却面壁侧躺着,姿势拘谨得要融进墙壁了似的。徐槿时看了会儿他结实的肩背,还是觉得无聊,脚趾戳了戳他的脚踝,看他脊背一僵,明显并没有睡着。
“转过来嘛,说说话。”
“……”还是装睡。
“不说私事,我有些酶制剂的专业问题要问你。”
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了。
但背还是紧贴着墙壁,目光垂着不看她,然而光是这样,徐槿时也觉得舒服了许多,尤其是许久没有亲近的气息终于回到了身边,她不动声色地稍微挪近了一点,两人之间保持着只要伸手便能触摸的距离,徐槿时枕在自己手臂上,低头感受这个没有完成的拥抱。
她在心里鄙夷自己,明明心里明镜似的过不去,但再见到了居然还贪恋这点□□上的温暖。
“还问么?”
韩峻的声音低沉干涩。徐槿时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问道:“韩峻,为什么和我结婚?”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到他呼吸一滞,随即想转过身去。徐槿时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臂,“重来,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和你老婆结婚。”
“……你答应我不聊私事。”
“嗯,这不是私事,这是采访,”徐槿时嘴硬,僵持了一会儿在韩峻沉默的目光中爆发,“我就算说谎又怎样,你不也说谎了么。”
谎言是皇帝的新衣,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但一旦被提出,对话便尴尬得难以继续。
韩峻仿佛被戳中痛处,再次阴郁下来,背过身去,“别说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们连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聊聊也不行么?”
他像个犯了错的小男孩,半天闷闷地憋出一句,“就怕一开口就是我不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