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野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有个女儿,”糟老头子怅然,“跟她应该差不多大,比她大一点儿吧。小时候最喜欢我做的汤乌冬了。”
段野表情凝重了一分。
“害,人在呐。跟她妈妈在老家。”他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二十多年了,她估计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吧。她妈妈……”老头打住没往下继续。
“……”
“你想听故事吗?”他问段野,“就当面钱?”
。
老头姓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姓氏。老王跟随母亲姓,老王他爸也是。老王他爸一开始不姓王,老王他爸是被输送到这片土地上的。
因为长期大范围的军事扩张,战争末期那个国家已经陷入垂死挣扎。人力资源短缺,许多未成年被推上了战场,百万学生被强制动员参与到各个军事部门。老王父亲的表哥从幼年起便接受了极端民族主义教育洗脑,是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他鼓吹战争,一度通过绝食与父母抗争誓要效忠他们伟大的皇。
那年老王父亲刚满14,表哥怂恿他一起参战,老王奶奶极力反对。老王家在当地经营着有些规模的买卖,老王爷爷因为不愿拿百姓生活物资扶持军用,进退两难间选择了自尽,老王的大伯,上船出国,杳无音讯。对于老王奶奶而言,战争先后带走了她的丈夫她的大儿子,社会萧条生活艰难,她恨这场战争,许多像她一样的母亲都憎恶这场战争。可她的反对并没有用,局势所迫,“学徒出阵”,她的小儿子也被迫扛枪远行。
老王父亲虽然不像表哥那样对战争狂热,但他也不清楚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他亲眼看见,自己同胞对这片土地犯下的罪恶。然后,老王爹跑了。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选择在战场上缴械投降,他选择了当逃兵。强弩之末的侵略者很快迎来了两颗制裁,一片混乱中老王父亲东躲西藏,逃生,苟活。他受了伤,许久没吃喝,他晕倒在山林间,是一家农户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得救的老王父亲并不觉得庆幸,他在这里是罪人,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滔天愤怒,他没想到的是,他得到的,竟是善意。那对夫妻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穿,他们不是没有恨,善良的他们只是于心不忍一个手上没沾过血的孩子。
“当时村里有人劝我姥姥姥爷别管这个小鬼子。是我姥姥心软。她说我爸一开始装哑巴,不敢说话。后来发现大家早知道他的身份,我姥说,从那天起他就不肯吃饭了,就跪着,给他们一个劲磕头,咚咚咚头都磕破了。”
小鬼子留在了王家,勤勤恳恳务农,学了中国话吃了中国饭融入了八方邻里。后来,他与收留他的王家同龄女儿成了亲事,这才有了老王。
七十年代开始中日关系破冰,为促成经济贸易发展和文化交流双方都做了积极的努力,于是便有了一段著名的“蜜月期”。老王在这期间结了婚生了女儿,日子本应该平静继续的,直到96年钓鱼岛事件。日右翼不死的野心结束了这段和平,国家关系再度出现裂痕。自此之后日方接连的动作挑衅彻底触怒了中国民众,激进的群体不满足语言谴责,为了宣泄满腔愤慨开始上街砸日料店砸日本车,破坏任何与日本相关的东西,包括殴打店员、车主、自己的同胞……
这场冰雪同样波及到了老王家。女儿在学校遭受到了排挤,妻子在单位也被叫去谈过话,有些听说过他家情况的邻居还在他家门口泼污水、抹油漆、扔垃圾、烧纸钱。女儿不爱跟自己说话了,不吃他做的饭买的新衣服,生气的时候对着他吼日本鬼子……这样的日子坚持了三四年,然后妻子提出了离婚。她说不想给女儿未来留下隐患。她说她后悔嫁给他。
离婚后老王回了村子里。姥姥姥爷早就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只剩下妈妈。当初妈妈不愿意跟老王搬去城里,她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她说在自己家,安心。后来母亲也走了,老王终是孑然一身。老王也去过日本,那个陌生的地方,谁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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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桌上班族也走了,眼前面碗空了,酒,段野喝了两杯。
“我其实都不会说日本话,还是后来学的。”老王脸喝红了,掬着笑,跟憨厚朴实的本地老头一个模样,“我也为我是中国人呢,我妈是我姥我姥爷我大爷我婶子都是。可我女儿叫我鬼子。”
在中国人们说他是日本人,可他去日本却需要中国护照。那里不是家,这里也不是家,那哪里才是家?他又到底是什么?老王有时候觉得委屈,他生在这长在这却被视为异类。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这又是谁的错?妻子女儿放弃他错了吗?好像也没错。姥姥姥爷错了吗?妈妈错了吗?那些帮助过父亲的人错了吗?善良的心又怎么能是错。他父亲……他想说他父亲是被迫的他没有伤害谁他没有错。可老王知道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他的父辈们所犯下的罪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去谅解。而他从出生就带着原罪。
母亲去世后老王学了日语,学了这些手艺。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的“鬼子”,板起脸,不怎么说话,也不再说中国话。这片土地不再是家,他不敢说这里是他的家,因为相比起真正的“鬼子”,流着一半“受害者”血液的他似乎更叫人唾弃。
老王这种身份的人其实不少,他们的父亲或者主动出逃或者被遗弃在此,是心性醇良的人民包容接纳了他们才有了生存的希望。老王爹后来说了一辈子中国话,他换了名字,试图忘记自己的身份。可他忘不掉。闭眼就是刺刀枪弹,是惨绝人寰。他说他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同母亲一起劝说大哥不要上战场,后悔临行前说他会平安归家。
老王的汤乌冬其实一点不正宗。他爸当年第一次吃他姥姥做的手擀面时兴奋地说了句“うどん(udon)”,后来家里就一直管手擀面叫乌冬。店刚开张的时候他做的乌冬就是姥姥的手擀面,客人评价说乌冬不正宗不日式,索性他就换了。那些客人里只有姜与没提过意见,还总点,于是后来他只给姜与做这种中式乌冬。
“对不起啊年纪大了就爱说些旁人不爱听的。”老王笑眯眯的,大碴子味儿愈发浓一点儿不见日式老头的样子。
“哪儿啊。”段野故作轻松但心绪复杂翻涌,来时他还在纠结的那点小情小爱,他觉得,委实是没劲。
战争是什么?是一部分人的狂欢,是更多人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战争又带来了什么?是永远的伤痛,是无法直视的恨。
老王看着对面沉思的年轻人缓缓道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其实她年前来过一次,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