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是吵闹的,而爱很寂静。
很长一根输液管,接天连壁,天色暗沉,女儿手背血管上突起的营养针,红得像火星。
顾知微很长时间没回过江澜天元了。
过去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刻意不路过杨泗港大桥。
宁愿过长江三镇绕路,她就是刻意回避不想面对的问题,桥下是乔晚舟摇着仙女棒对她许诺过的廉价未来,美好回忆。
顾知微那个时候慢慢才明白——
逃避可耻,但逃避是爱。
乔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顾知微看女儿一眼,眼圈瞬间发红。
她对自己说不能哭,心脏却已几欲滴血。
苍白,细瘦。
长发凌乱海藻一般浮在枕上,她的孩子,几个月没见,像一团泡沫一样,骨削形散,整个人小了一大圈。
静静地飘浮在顾知微的卧室。
顾知微抬手打开床头灯,幽幽一盏,这个家没有准备留给乔安的客房,但女儿正睡在她的床上,喧宾夺主。
不是预留的预留,不想强占的强占。
顾知微对过程有预期,但从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你把门带上,先出去。”顾知微忍了忍,低声对乔念说。
乔念看了看姐姐,目光沉沉,她想起来的路上医生交代姐姐的现状,嘴唇啜糯两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心口有些微发热,乔念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想磊落,也想大方,但打发走护工和医生,脚步一转,又悄悄静立门前。
乔念想这是分离焦虑症,她吃过母亲的水,像鱼上了岸就不能呼吸,这不叫偷听,是她追根溯源,要洄游母亲。
她在门口,静静地听。
“乔安……”
床侧柔软的窝陷,母亲叫她的名字。
但柔声不止于此。
顾知微忍不住小心翼翼挪动乔安的手腕,她不明白,在足够火热时快速颠倒又灵活的,为什么翻转腕口,静脉斑驳处,是一道斩钉截铁,皮开肉绽的伤痕。
用刀划的吗?多大的刀?什么尺寸?家里的水果刀?家里的刀几年前就换成纯塑料的西餐刀,顾知微固执地想,轻轻抚摸那道瘢痕,哽咽到连名字也喊不出。
很久,才恍然,乔安不住在她们的家。
她们没有一个家,很多年前就是了。
要多大的勇气,又有多恨她,才在她婚礼那天想的不是放下,而是残酷残忍到做这样的事。
那道伤痕像剖腹产的刀疤,顾知微感觉小。腹被利刃凌迟,剥开一寸,蜿蜒酸痒,从下至上,连皮带肉,一刀刺入心口最软最痛处。
“乔安……”
她想这么叫她,哭到说不出别的话。
乔安眼睫颤动两下,整个房间都是母亲的心伤,那她的呢?
不想醒来,她很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