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准许晴明出面的原因,则是为了维持晴明表面上不协助任何权贵、不归属任何阵营的形象,若是他骤然在天皇面前活跃起来,天皇很难不怀疑他的用心。
更何况晴明与保宪还是师兄弟的关系,如果因为这个而让天皇警惕起来,那么事态就会不可避免地朝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寻回玄象琵琶之后,晴明又在藤原道长的宅院里与他见过几面,两人商定了合作的具体内容,晴明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时常替藤原家占卜吉凶、并且检查有没有人对藤原家下咒就可以了。
如今天皇猜忌藤原父子,而且朝野之中,政敌林立,任何人都有可能杀死藤原道长,他这样的担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而相应地,藤原道长需要尽量为晴明和保宪提供庇护,并在卢屋道满回到平安京之后,继续为晴明提供帮助。
晴明原本还担心,像他那样频繁出入藤原道长的府邸,或许很快就会传到天皇耳中,但事实证明,藤原道长的势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大得多,他与藤原道长合作的消息被封锁得很严密,根本没有一丝风声走漏出去。
不过,即使晴明与藤原道长有了长期合作的关系,晴明的态度依然懒散,一如往日。
但这也实在怪不得晴明,现在有保宪把持着阴阳道,余下的阴阳师又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言过其实者多,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
藤原道长自己也了解这一点,他之所以与晴明合作,也不过是预先防备不知什么时候会回到平安京的卢屋道满而已。
这段时间里,晴明和博雅倒是很快熟悉了起来,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晴明不再拒绝博雅的来访了。
或者也可以换成这样的说法:博雅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不会被晴明吓走的人,而且或许与鬼公子和玄象琵琶有关,博雅对妖鬼之物格外地感兴趣。
虽然每次晴明同博雅谈起鬼怪的时候,博雅还是表现得很害怕就是了。
既害怕又希望自己可以更了解鬼怪,人类有时候就是这样矛盾的生物。
这天,博雅主动向晴明问起了咒术。
“哦?控制人心的咒术吗?”晴明把折扇抵在唇边,笑意似有似无:“这种东西啊,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可怕,但实际上它们也并不鲜见呢。”
“欸?!”博雅一下子大惊失色:“晴明你也懂这种咒术吗?”
“当然了。”晴明把手伸到了博雅面前,作势要结法印,笑道:“不过你忽然问这种事,是想让我对你下这种咒吗?”
“晴……晴明!”博雅一退三尺远,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晴明。
博雅的这种举动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晴明,逗弄博雅如今已成了他的一大乐趣。
而博雅也明白了过来,他不过是又受了晴明的愚弄,并不是要真的对他下什么咒术,便走回来,坐到了晴明身边。
晴明笑得够了,伸出折扇轻轻敲了敲博雅的肩膀:“好啦,我同你说说这咒术就是了。不过,在我看来,博雅君对这种咒术的理解大概不会亚于我呢。”
博雅连忙正襟危坐,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能够控制人心的咒术,就在这里呀。”晴明用折扇在博雅的心口处点了点,细长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这里?哪里?”博雅懵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完全没听懂晴明的意思。
“就是爱啊。”晴明这次没有故弄玄虚,笑得很是温柔:“父母之爱、友人之爱、男女之爱……都是可以控制人心的咒术啊。”
“所谓的控制人心,无非就是让人们做出自己素日里不会去做的事。”晴明把目光投向了花繁似锦的庭院,继续说:“而爱,不就恰恰能令人们失去理智吗?”
“你说这是咒术……”博雅困惑地挠了挠脑袋:“那这种咒术,听起来并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呀。”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晴明懒懒地支起了下巴,声音有些闷闷的:“如果这种咒术不会变成恶咒的话,那么鬼怪又是从何而来呢?”
“鬼怪……”博雅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你之前说过,鬼怪是来源于人……”
“来源于人心。母亲对孩子偏执的爱,催生了偷盗婴孩的姑获鸟;而女人因爱而生的嫉妒之心,又催生了诅咒负心人的丑时之女……诸如此类。”
“你看,最强大的咒术,从来都不掌握在阴阳师手里。”晴明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上挑的唇角:“所以我才说,人类有趣得很呢。”
“喂,晴明,不要这样说啦,总是‘人类’、‘人类’的。”博雅大声抗议道:“说得就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
“不把我当作人类看的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呢。”晴明饶有兴致地偏过头去观察博雅的神情,好像忽然在他脸上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晴明懒散地歪倒在榻榻米上,折扇轻轻在地面上敲了敲:“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就是了。”
“不过话说回来,”晴明好似刚刚想到一般,又用手肘半支起身体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实际上,是道长想问。”博雅承认道,他一向不擅长隐瞒任何事:“他正打算把女儿送给陛下作妃,所以想找一个能让女儿永远拥有圣宠的方法。”
“……”晴明起初静默不语,忽然叹了一声:“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