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真搓着手跪坐下来时,高树和成鹰的手立刻一左一右的覆上来。
“冷吗?”成鹰摩挲了两下映真的手背,微微侧身贴近映真的耳朵。
高树也关切的看过来。
映真摇头,束起食指示意两人先不要说话。
中间的祈祷却就此结束。
绛曲阿妈转过身,对绛曲说了几句话,绛曲于是点了点头,站起身,面对着诺亚方车上的人跪坐下来:“我阿妈说这是头一次有我家之外的人来参加祭典,要我给大家翻译。”
于是绛曲阿妈一句,绛曲一句。
“我们是和其他家庭不一样的家族,我们从女人的身体里出生,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所以决定终其一生明白践行女人应该做的事情——”
毡房里的火柴哔哔剥剥,绛曲的声音像是从什么远古世界传来的低语:
“我们是一起生活的女人,我们和世间万物一样享受阳光雨露,我们庇护扶持所有女人,我们关照连结所有女人,我们做所有想做的事,过任何想过的生活……”
低低的,绛曲的姐妹们低低的用着异族语言小声祈祷,而诺亚方车上的大家则是听着唯一明朗的绛曲的声音,胸腔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快。
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她们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些女人,映真也一样。
年轻的,年老的,有些年纪的,绛曲作为家人的这些女人,仿佛都带着天然的勇气——不用任何人支撑,用自己的双脚便能走遍全世界的勇气。
“接下来是焚烧仪式。”绛曲睁开眼睛,为外来客们解释,“我阿妈会提前扎好自然女神的模样,放在外面烧一整晚。”
她提早说过这样风俗,诺亚方车上的大家大半都站起身穿上衣服,朝门口走去,打算参加到最后。
只有宋临临怕了拍高树的肩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她手里:“高树,我跟绛曲说过了,你拿着这个,凑着火一起烧给你奶奶奶。”
映真微微侧首,高树手心里是一叠纸片,面上还带着铅字。
看她看过来,宋临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儿买不到金纸,着急忙慌找了几张报纸叠的,算个念想。”
映真从高树手心捏出两个,扁扁的纸片稍微捏一捏就变成了饱满的元宝。
“您手艺真好。”映真摸了摸高树的脑袋,“分两个给我可以吗?”
高树毫不犹豫地点头,仰起头看她。
映真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谢谢。”
庄逢雁从另一端走过来时,映真仍旧捏着那两只元宝,两人并排走出方车时,绛曲家的自然神轰的一声燃烧在火焰里。
所有人都围在牠身边,闭着眼睛轻声许愿。
只有映真和庄逢雁背道而驰,走向了和人群相反的房车另一头。
芬雅的日记箱子和铁桶并排放着,女神燃烧的烟气飘到这里,熏得映真忍不住眼酸。
庄逢雁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连带着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一把干草一起递到映真面前:“烧吧。”
气温低的不像话,干草干燥的没有一丝水分,这样的植物遇上火苗,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燃了起来。
那些写满了芬雅人生的本子被一本一本投进火里,渐渐消失。
映真和庄逢雁并肩站着,却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本握在手里,庄逢雁冷不丁开口:“不留一本吗?”
“现在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映真松开压在封皮上的大拇指,本子失去了最后的平衡,掉进了火里。
那端因为仪式完成,已经开始欢呼。
映真隔着火光看向庄逢雁:“我在你面前已经没有秘密了。”
“逢雁,我会改的,所以别再生气了。”
“没生气。”
被郑映真捅破了这段时间的别扭,庄逢雁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好冷,烧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映真点了点头,庄逢雁率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走了。”
“嗯。”映真最后转头看了眼火光里跟着风翻起的灰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只报纸叠成的元宝,抛进了桶里。
希望我活下去的人很多,所以我打算先活下去了。
再等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