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马珍莲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它就是你的琴。”
花满衣走到琴凳前坐下。她垂下眼,双手虚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午后的光从高窗斜斜落下,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落下。
空灵而浪漫的旋律流淌出来。
马珍莲几乎瞬间就听出来了。
是《Alwaysonline》。
花满衣十岁那年,为父母弹的就是这首。可同样的曲子,从前弹得柔软温暖,如今却每一个音符都浸着潮湿的哀伤。琴声低回婉转,像在诉说无人倾听的往事,又像在描绘独自走过的长路。
马珍莲静静站着,没有问什么。她知道此刻最该听这首曲子的人,已经永远听不到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花满衣的手还停在琴键上,肩背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沉重的情绪压弯了脊梁。
这样下去不行。马珍莲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满衣,你还记得那年你参加的国际钢琴大赛吗?你进了复赛,本来有资格去决赛的,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而说,“今年的赛程还在继续,报名还没截止。你要不要……要不要再去试试?”
花满衣缓缓抬起头。
马珍莲这才看清她通红的眼眶。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水光,还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焰在重新燃起。
“我要去。”花满衣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想起琴声响起时人们驻足倾听的模样,想起父母坐在台下望着她时,眼里那藏不住的骄傲与光亮。那些瞬间曾真切地照亮过她的世界。
“我要去……”她重复着,忽然站起身,整个人扑进马珍莲怀里,“我一定会去的……”
泪水终于决堤。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背剧烈地颤抖着。马珍莲紧紧抱住她,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窗外天色渐晚,琴行里的灯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那架黑色的钢琴静静立在光里,琴键上还留着方才的温度,仿佛在等待下一次被奏响。
暮色愈浓时,花满衣离开了琴行。她没有回学校,而是坐上公交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车窗外景色流转,从繁华街市渐渐变为疏朗的树木与安静的公路。她在墓园门口的花店前停下脚步,玻璃窗内各色花朵静默绽放。
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出来时怀里抱着一束铃兰。纯白的小铃铛般垂挂着,青翠的叶子衬托,清新又温柔。父母从前总说,这花意味着幸福终会归来,象征最洁净的心意,也带着一种安静的韧性。
墓园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她找到那并排的两座墓碑,轻轻拂去落在上面的几片细叶,然后将铃兰小心地放在中间。她在那里待了很久,膝盖渐渐被草地浸得微凉。她说了许多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说到后来,眼泪安静地淌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风吹干。
起身时,腿有些麻。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许多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全都来自那个被她标注为“避风港”的人。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了下来。
她先拨通了方少时的电话,低声问了几句。挂断后,她站在渐起的晚风里,终于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安欲殊的声音很快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走动。
“欲殊,”花满衣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很清晰,“你能来墓园吗?我在这里……想让你见见我爸爸妈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毫不犹豫的回答:“等我。很快。”
不过二十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墓园入口的石阶上。安欲殊走得有些急,额发被风吹得微乱,手里捧着两束素净的白菊。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花满衣,快步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先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花满衣牵着她,走回父母墓前。
铃兰在暮色里显得越发洁白。
“爸爸,妈妈,”花满衣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这是安欲殊,我女朋友。”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看身旁人沉静的侧脸,“如果未来有什么注定的话……她大概就是我的那个注定了。”
安欲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好喜欢她,”花满衣继续说,像在倾诉一个珍藏已久的秘密,又像在念一首朴素的情诗,“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记不清了。”她望着墓碑,目光温柔,“也许第一眼就埋下了种子,然后在不知不觉的日子里,悄悄长成了扎根心底的树。”
安欲殊安静地听着,然后松开手,在她身边同样蹲下身来。
她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环住花满衣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是一个沉稳而温暖的姿势,像港湾接纳归舟。
晚风穿过墓园,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听风声,也听彼此平稳的呼吸。
暮色缓缓沉降,天边最后一缕金红的光线漫过寂静的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