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贺家寄人篱下,早把察言观色练得炉火纯青。
要是此时还听不出倪煦话里的言外之意,那才真是白活了这三年。
原来是,要赶走她的意思。
明栀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抽离,虽看不见,却可以笃定自己此刻一定面容惨白,眼神里的仓皇暴露无遗。
离她最近的贺伽树,自然是第一个捕捉到她失态的人。
他看着她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一点,隐藏在餐布底下的手也在不住的颤抖。
她坐在那里,很像一片飘荡在汪洋的方舟。
没有锚点,没有归岸。
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贺伽树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冷意顺着眼尾蔓延开来。他没再看明栀那副失魂的模样,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很突兀道:“胃疼,不吃了。”
闻言,倪煦便将视线放在了那道高挑的身影上。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一些真情实意的关心成分。
“疼得厉害吗?我叫下人去给你拿药。”
贺伽树双手插进兜里,漫不经心道:“不用,老毛病了。”
他的言外之意,倪煦也听得很明白。
她从不知道贺伽树有胃病,可他一句“老毛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把心思放在大儿子的身上,久到连他的身体隐疾都全然不知。
或许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愧疚击中,她站起了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在外面住,恐怕就是吃饭不规律落下的毛病,妈妈让他们找个人,在你住的地方做饭。”
可回应她的,只有冷冰冰一句:“不必。”
先前与贺之澈的争吵已经让倪煦觉得有些疲惫,她揉了揉眉心,没有选择和贺伽树正面交锋,而是继续软着音调道:“那让厨子做好饭给你送过”
“我要她给我做饭。”
倪煦的话音尚且悬在半空,贺伽树便直接开口打断。
饭厅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没点名字,可明栀在餐布的手却骤然收紧,甚至倪煦也愣了愣。
两人都再清楚不过,贺伽树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他转过头,照旧是明栀熟悉的那副,漠然到极致的面容。
“做几顿饭,换一套房子,不亏吧?”
他的唇边衔起一丝讥诮的笑来,似乎笃定了明栀是那种爱慕虚荣、会立马答应的人。
此时此刻,明栀很想站起身,再次将手边杯中的水撒到他的脸上去。
可是她做不到,起码在倪煦的面前做不到。
指甲在无意识地扣紧下嵌进了肉里,可明栀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目光怔怔地看着贺伽树。
这些日子,她一边困惑,一边又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报复。
毕竟她之前泼了他一身酒,又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没理由会在数模竞赛汇报里提到她的名字。
直到现在,悬在她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是一直在等,然后找到机会羞辱她吗?
与此同时,倪煦的目光也落在贺伽树脸上,细细揣摩着他的神情。
她一向看人很准。
这些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就算贺之澈和明栀眼下还没到两情相悦的地步,她也必须提前把这种可能掐灭。
可此刻看着贺伽树,那个向来对明栀冷淡疏离的儿子,她没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异样。
换言之,如果是贺之澈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一定会拒绝,但换成贺伽树,她反倒没那么多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