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钱万贯交上来的书信可在?曹大人身边师爷的笔墨不错,不愧是进士出身,做个师爷太屈才了,不如推举给宋大人吧,他奉旨推行新政,身边可用之人也不多嘛。”
曹锦芳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滯了半分,他猛地看向沈重山,惊怒交加,“钱万贯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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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亭舟从乡野田间回来,孟晚正瘫在竹编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演囂张跋扈的人渣也是很累的。
他闭著眼睛揉搓自己腰间的荷包玩,一红一蓝,倒是相互辉映,只是周身气息沉寂,在晦暗的天空下天地万物好似都褪去了色彩,只有孟晚露出来的手和脸白得发光,他乌髮半披,有种破碎的悽美感。
“怎么了?”宋亭舟来不及换衣,先半蹲在孟晚身边,衣袍下摆和靴子上都沾染了泥土。
孟晚懒懒地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有点累了,你快进去洗漱吧,厨房备了饭菜。”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从中传来一阵闷雷声,眼看就要落雨,院子里是不能待了。
宋亭舟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微微屈身將孟晚横抱在怀里,仔细地平放到臥房外间的软榻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凉,立即担忧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晚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意,语气懨懨,“没有不舒服,你快去洗漱,我饿了,还想喝虾仁粥,吃三丁包子。”
他下午回来也没什么胃口,方锦容知道孟晚今天没空,便同葛全他们一起去乡下了,孟晚在屋子里睡得多了,人都睡得无精打采,坐在外面吹风也不想吃东西,就这么饿了一天。
宋亭舟闻言忙亲自去厨房端来饭菜,见孟晚吃上热粥了才去洗漱。
白日睡多了,夜里孟晚便精神起来,自己男人就在旁边躺著,扒了也不犯法,孟晚心安理得的钻到被子,半路体力不支,半途而废,被早就清醒过来的宋亭舟掌控了后半程。
运动使人身心舒畅,孟晚闭上眼,等著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復。一抬眼撞上的就是宋亭舟利落如裁的下頜和性感至极喉结,然后他就又被亲了。
情事中的吻总是比平时更加黏稠,潮湿的吻重新带起一股新的浪潮。
一切过后宋亭舟將孟晚汗湿的额发捋到一旁,指腹轻轻摩挲著他泛红的眼角,声音带著刚经歷过情事的低哑:“今日在府衙,有人气到你了?”
孟晚喘了两声,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窝在宋亭舟身上像只饜足的猫:“谁能气到我?”
“但是你今天不高兴了。”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晚的心情好不好若是宋亭舟还看不出来,那就枉为人夫了。
孟晚逗留在宋亭舟结实胸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微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也不算是不高兴。”
他今天差点杀了人,利器刺破皮肉的时候他半边胳膊都酥了,说不清那种感觉,又不像是害怕。
孟晚不是不敢动手,但他却怕自己沉陷其中,金钱、权力、横行无忌,杀伐由心。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过让人上癮,一不小心就会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人心复杂,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初衷,我只是突然有点害怕了。”孟晚感嘆道。
宋亭舟將孟晚整个护在自己身上,双手环著他,下巴磨蹭两下他凌乱的发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百年间又有几人能像你一样为岭南千千万万户百姓谋福祉、改善哥儿处境呢?晚儿,人无完人,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孟晚把脑袋埋进宋亭舟颈窝里,“等我们老了,你早早致仕,咱们可以回三泉村住;或者回赫山。”
宋亭舟眼中的柔情几乎融化成水,他紧了紧手臂,让怀里的人结结实实贴在自己身上,温柔地说:“好,我早早致仕,不论去哪儿,我都陪你。”
本来宋亭舟是想等那些世家坐不住了之后主动上门求见他,但发觉孟晚不太喜欢扬州地界后,他便放下丈量土地的事,亲自带葛全找上了门。
娄家不是扬州最富有的世家,也不是传承最久的望族,可他家百年间却出过两位首辅大臣,声望是全扬州最高的,城內其余名门望族,无不以娄家马首是瞻。
娄家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早就忘了最开始,他们的祖宗,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身处陋室,笔下是声討乡绅欺他家孤儿寡母,硬用他的秀才功名將田地免于田税,转手又去向辛苦劳作的母亲徵收地租。
如今的娄家田產无数,哪怕分文不出,也自有富商上杆子孝敬。送田、送庄子、送宅院。
“宋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老太爷年岁大了,早在多年前就不见客了,哪怕是他门生,当朝那些尚书御史亲自前来,他老人家也是不见的。”娄家的管家堵在门口,嘴上说著客气的话,一举一动也都是卑躬屈膝,可话语中只有一个意思,宋亭舟不够格。
宋亭舟正二品的官职,皇上钦派的江南总督,在娄家眼里不够看吗?不见得,更多是在借著娄家老太爷曾任首辅的名头,摆一摆这百年簪缨世家的谱罢了。
之前曹锦芳宴请他和葛全,世家的人却不露面,宋亭舟便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形,他脸上神情不变,口中淡淡说道:“先前得了样东西,本想问问娄公识不识得,既然娄公不见人,本官也不便打扰。”
葛全適时开口,“宋大人,咱们这尊观音既然送不出去,难道要重新抬回去吗?”
宋亭舟掀起眼皮静静凝望娄家正门,朱漆大门上方,一黑檀木匾悬於正中,鎏金的“愧堂世相”四个字笔力浑厚,带著压人的气势,沉得像是浸了岁月的铅,偏偏金漆勾边又耀著世家的矜贵。
“听说扬州的几大世家比邻而居,极为团结,这尊玉观音就摆在娄家这样的书香世家外,沾沾娄家的文气吧。”
说这话时他指尖缓缓摩挲著腰间令牌,挺直鼻樑的侧影在日光下线条冷硬,眼底也沉得像深水寒潭,虽然没穿官袍,却也盖不住一身沉稳凛然的威压。
葛全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街边锦衣卫守护的板车被拉至近前,上面的东西约七尺来高,被麻绳固定在板车上,葛全扬手拽下上面盖著的红绸,一尊栩栩如生的和闐山流水白玉观音像便呈现在眾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