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注视着她,轻轻点头,她信她这话,毕竟,连她也是今日沾了江善人的光,才得知了他这些月,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的,与人为善的好意。
别小瞧这些宫人,哪怕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大字不识一个,可在揣度人心上,个个都是好手。
真正当主子的人都没想到的琐碎事,结果江潮生一个外人想到了?这事传出去,是信他海纳百川,还是恼羞成怒?
他们是真心感激江潮生。
真把他当善人了。
不是救人水火的大善人——真能救人水火,他们还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这个价,就要是微不足道的善事,越微小越好,只要叫他们觉得自己被善待,被看成了半个人,这群蝼蚁似的家伙反而情愿。
等到宫女离开,江乔才能痛痛快快冷笑,嘲笑,哂笑。
她是学不来江潮生润物细无声,杀人于无形的本事,如果她学会了,也不会成为今日的她了。
但他的算计便是好,她的把戏就是粗劣?江乔不觉得。
心头的计划成了型,江乔渐渐没了表情,这时,周遭也逐渐热闹了起来,宫人在马车外告诉她,是到了交山郡。
这是北疆三郡之中,最南边的一处地,也是最繁华的所在,江乔曾经来过此地,在战乱时,和江潮生。
故地重游,哪怕是江乔也生出了些许的莫名情愫,她探出头。
街道两边的变成了活人,热热闹闹的活人,三两成群,呼朋引伴,会呼吸,穿着体面,都在过小日子,江乔望着出了神。
马车继续往前。
一道火苗闯入车窗中的小小景,紧接着,便是一个赤。裸上半身的男子,他一手持火棍子,一手拎着一个酒坛,在左右百姓围成的圈子中,做着令人惊呼的把戏。
“各位父老乡亲,少爷小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我们哮天帮走南闯北七八年,第一次到咱们交山郡!只盼着能得各位一声好!”
“好!”
人群闹哄哄地笑,很配合。
“走——”
江乔低声催促,眼前这一幕幕景,让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不知为何,她很烦躁,只想赶快离开。
可宫女们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杂耍班子,一时看入迷,竟慢了半拍,还敢反问,“什么?”
江乔冷着脸,来不及她再次吩咐,那走绳索的艺人已经欢快地鞠着躬,闹腾地上了细绳,带着笑,把自己活成了快乐的,一只供人赏玩的畜生。
“走!快走!”宫女反应了过来,连忙吩咐。
但无需她做事了。
因人群已被前来的巡捕们冲散。
这群穿官皮的,一本正经地和班主交涉着,说是请他们离开,勿要挡路。
而不远处,江潮生正站立着,像是雪山巅的云雾,他缥缈,他出尘,他不动声色望着一切,于是江乔知道了,在方才,他们该是想到了同样一段回忆,并且都在回忆中,看到了彼此的身影。
知道会见到他,却不知道会如此早见到他,放下车帘,江乔面无表情。
而原地,江潮生心头一动,若有所感,望向了这缓缓前进的马车。
马车驶进了金碧辉煌的楚王府。
萧晧此次出巡,并无什么堂皇的由头,事实上,在他提出此事后,就有不少大臣上书指责他劳民伤财。
为了不那么劳民伤财,也为了少挨一点骂,此次出巡,皇帝并未下旨重修北疆的行宫,而接驾的任务,便落到了楚王头上。
身为皇帝的亲弟弟,这位楚王年轻时,也是征战沙场,策马奔腾的主,只如今天下安定了,没有战场能让他七进七出,也没有敌人能让他斗志昂扬,人生中只剩下富贵、富贵,还是富贵,而在富贵中,他也成了一个心宽体胖,白白糙糙的富贵散人。
这位富贵散人一见萧晧就亮了眼,“小虎子?”
“二叔?”萧晧也亮了眼。
虽然这位二叔,不是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二叔,这位大侄子,也不是曾经那个要上树掏鸟蛋的大侄子,但二人见了彼此,还是很高兴。
二叔:“你这次过来,待多久?唉,我一个人在北疆待着,骨头都松了。”
大侄子:“没多久。”
二叔:“听说你娶了太子妃?”
大侄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