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不蠢,甚至精明,否则她是没法在这深宫如鱼得水的。
在所有的阴谋手段都失败之后,她想靠装疯躲过一劫,哪怕被关了禁闭也无妨,因她还留着翻身的筹码——与先皇后像了七分的容貌,和腹中的孩子。
“但最后,她还是疯了……”江潮生缓缓抬起手,这是一双布着薄茧的,修长的手,在十多年前,这双手还要更小些,更无力一些,但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这提不起刀剑的手,都能轻而易举夺人性命。
“害人者,人恒害之,她再怎么防范着外人,但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那是一碗甜粥,江潮生记起来了,忘了是谁给他的,该是个嬷嬷,很面生,但他点头了,然后小跑过去,递了过去。
她的孩子,杀了她的孩子。
于是假疯变成了真疯。
她开始认不出他了,偶尔抱着他,偶尔打骂他,更多的时间,她就一脸怨恨地望着他。
在敌军侵入之时,他本有机会带她离开的。
没有人顾得上,因此他们常年缺衣少食,因此他们有了一线生机。
“滟滟,我没有带走她,那天,也是这里,我牵着你的手,附近还有不少宫人四窜着,往外逃,她叫住了我,问,我们要去哪儿。”
“那时,她没有发疯。但我还是撒了谎,选择留她一人,孤独而死。”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江潮生安静地说着往事,说着开始,他想,就该是从那时起,他的人生变只剩下混沌一片。
恶得不纯粹。
善得不完全。
连爱,也要混在不甘中去说。
自此,江乔该完全看透了他,他的怯懦,他的优柔,江潮生心中很平静,“宋槐玉藏起来的那一人,是谁?”
江乔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名字。
对她来说,还陌生的名字。
江潮生恍然大悟,微微一笑,“原来是她……”
这些年,为了保护自己和江乔,他一直在搜寻当年从宫变之中,幸存下来的人,若有用的,则为己而用,若无用的,杀之而后快,是防止有人认出他们,泄密多事。
但人,本就如杂草,只要有水,有土壤,就能顽强活下去,总有人,是他用强权,用计谋,用刀刃,而无法胁迫的。
“滟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江潮生轻声,是认真询问着她会如何行事。
他的软肋,不好找。
人前光风霁月,人后奴颜婢膝,空有君子皮,却无君子骨。
朝中上上下下,连带着昔日的皇帝,今日的王皇后,无人不想找到他的软肋,能将他更好地削作一把利刃。
眼下,江乔按住了他的命弦。
进可攻,退可守。
该有不少人,愿因此,与她结盟合作。
仿佛是说着旁人的事,江潮生极其冷静地剥丝抽茧着。
“你甘心?”江乔歪了歪脑袋。
“无所谓甘不甘心了……”
“所以,你愿意去死?”江乔进一步问着。
江潮生不答。
看着他的眼眸,这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她看久了,才看出其中是无情也无义,只有一片虚妄的温柔。
就是这样的人。
居然是这样的人。
江乔忽然笑了,觉得人生荒谬,俗世荒谬,她也荒谬,又开了口,“你想死,我不拦着你,也不会为了你,脏了自己的手。”t
江潮生缓缓抬起眼,眼底升起了些许茫然,正如云雾般弥漫。
一声,“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