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脚步一顿,对她笑,“你实话实说就好。”
“陛下,不大好。”女官老实答,“太医说,是积年的陈疾。”
自然是陈疾。
皇帝是马上皇帝,征战沙场多年,几次出生入死,有一些陈疾在身上,也是寻常,从前不成大碍,是年富力强,而这一两年,各种事太多,一桩又一桩,桩桩叫人难以安稳。
“老了。”王皇后微笑,“没办法,人终有定数,没办法。”
女官默不作声。
一日又一日过去,天愈发冷了,皇帝先前还撑着身子,硬要会见群臣,可今日一早,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动了不了身,只好作罢。
这一日,整个皇宫都知晓了皇帝重病的事。
崇德殿内,一片寂静。
王皇后一步一步往殿中走着,几位大太监都上前来,对这位皇后很是敬畏,“娘娘。”
“本宫想去同陛下说说话。”
几位大太监面面相觑,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宫中的许多事,就算不想听,也不得不听,可哪些事要听到心里去,哪些事只能当耳旁风,他们自有定数。
对着王皇后深深鞠一躬,这群大太监很识相地离去了。
王皇后继续往前走,这是她时隔多年又一次进入皇帝在崇德殿的寝宫。
崇德殿中,摆着各种重要的文书,还放着玉玺,皇帝从不肯叫人进来,而此刻,这不大不小的寝殿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再细细分辨,还有一股年迈的,腐朽的气息。
皇帝正是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眼紧紧闭上,唯有胸膛处还在起起伏伏。
“陛下。”王皇后轻声唤着,这声音也不轻不重,恰好能叫皇帝听见,他没有睁开眼,只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嗯”,过了几息,仿佛又生出了一点力气,再道,“英娘,是你。”
王皇后往前走,停在枕边,一点点坐下,又拿起一旁的药,很柔声地说,“陛下,是我。”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想着你一人在崇德殿躺着,很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你。”王皇后一顿,“看见你还没死,真的太好了。”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的睁开了眼,直直盯着他如今的妻子,她还是如此的美丽,多年前,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多年后,他也一直敬重、爱戴着她,只是,这样直白又狠毒的话语,却是许久未听见了,久到让他又轻而易举想起了心动的滋味。
王皇后波澜不惊,一点一点用勺子搅着药,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了皇帝的嘴边,“您现在可不能死。您许久没见到小耗子了吧?他长大了不少,都会叫人了,他是个聪明孩子,像他母亲。”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小耗子’是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我听着,觉得不错,也跟着这样叫。不过,你放心,只在私底下说说,不会传出去。”
“那个孩子,像你。”皇帝有气无力地侧开脑袋,没有喝药,而是废力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江乔吗?”王皇后也放下了勺子,就老夫老妻般,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对,那孩子像我,像年轻的我,性子像,经历也像,但我不如她,她运气好。”
皇帝微不可闻地t笑了一声,“英娘,你在咒我。”
王皇后摇摇头,“咒你,也是咒我,晧儿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皇帝渐渐收敛了神情,很苦涩,很艰难地问,“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谈不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记了。”王皇后又拿起了药,“喝药吧。”
“他们人呢?”皇帝不肯喝药,他是一世英明,偶尔一叶障目,但不代表会一直糊涂下去,他身子向来好,没道理一场秋寒,就倒了下去,“这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几味治伤寒的草药。快喝吧,药要凉了。”王皇后伸出了手,玉勺子太硬,而病人太虚弱,轻而易举地,一口药就被送了进去。
皇帝被呛到,连连作咳。
王皇后视若无睹,继续一勺一勺喂着药,直到碗见了底,她才放下了碗勺,捏着帕子,轻轻擦着皇帝的嘴角。
“为什么?”皇帝目眦欲裂。
“为什么?没什么。”王皇后轻声说。
多年前的事,她是真的差点就要忘记了,平心而论,皇帝这些年,对她不算差,宫中的那些无声无息离世的妃嫔,从未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的孩子……他肯定清楚,但从未追究,可姝娘出现了,这个孩子一到椒房殿,往事也就浮现了。
有些事,只是被暂时遗忘,不代表消失。
总有一些痕迹,要被留下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只等时机一到,就给人当头一棒。
王皇后声音很轻,很柔,她习惯用了这声量说话,她想,如果旧人还在,见到如今的她,也会大吃一惊。
“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起阿爹阿娘,也会想起公主,还要想起许许多多的人,在梦中,他们不断质问我,为什么他们死了,我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