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尽,城市仍在沉睡,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楼宇间投下斑驳光影。李鸿泽却已坐在办公室里,笔记本摊开在桌角,钢笔悬停半空,仿佛等待某个迟迟不肯降临的字句。
他没有再写小说。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出口,哪怕只是对自己。
窗外渐亮,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永远不肯真正安静的城市。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音响前,按下播放键。苏小武那晚录下的古琴版《天上有双》缓缓流淌而出,音色清冷,像是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扩散,无声无息地渗入人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程导发来的消息:
>“演员海选第一轮结束,有个女孩,叫林晚晴,十七岁,学舞蹈出身,没演过戏。但她在试镜时念了小龙女跳崖前的独白,全场静了三分钟。我想,她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鸿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是舆论,不是资本,也不是艺术表达的边界??而是如何把一个灵魂从纸上唤醒,让她站在镜头前,依然不被世俗的目光所扭曲、所消费。
他回了一句:
“让她读完原著全部章节,三天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别带简历,带问题来。”
发送之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封尘封已久的邮件草稿。那是他在《神雕侠侣》写完最后一章后写的自述,从未发布,甚至连保存都设为加密状态。标题是:《关于小龙女,以及那个夜晚》。
他重新读了一遍。
里面写着:“我写尹志平那一夜,并非为了猎奇,也非为博眼球。我只是想问:当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被夺走,她是否还有权利选择继续爱?而不是被迫成为愤怒的符号、复仇的工具、道德审判的祭品?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们所谓‘尊重女性’,不过是一场虚伪的表演。”
他删掉了“尹志平”三个字,替换成“那个男人”。
然后点击发送,收件人是林晚晴的邮箱。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墨宝,轻轻拂去背面一层薄灰,露出藏在后面的旧相框。
照片已经泛黄,是他和师弟在十六年前拍的。两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背后是堆满乐谱的床头柜,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标签上手写着《铁血丹心Demo》。那时他们还穷得连录音棚都进不起,只能用二手设备一遍遍打磨旋律。
师弟笑着,眼睛亮得像星子。
而他,低头拨弦,神情专注。
那一年,师弟病重住院,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哥,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多难,都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唱给别人听。”
他点了头。
后来他成了“南北”,也成了“疏影”。
他把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埋进歌词,藏进章节,揉成旋律与文字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他知道,师弟一直在听。
……
三天后清晨,林晚晴准时出现在星轨大楼。
她穿一件素白棉布裙,头发简单扎起,脸上未施粉黛,眼神干净得像是从未被这个世界污染过。贺悦昕带她进来时,李鸿泽正在泡茶,动作缓慢,仿佛时间在他手中变得格外珍贵。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读完书了?”
“读完了。”女孩声音轻,却不怯,“我哭了三次。第一次是她醒来的时候,第二次是她说‘过儿,你别怪婆婆’,第三次……是十六年后,她在桃花树下回头。”
李鸿泽点点头,没说话,只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你觉得,她为什么没有死?”他问。
女孩低头看着茶面浮动的叶影,思索片刻:“因为她不想让杨过变成孤魂野鬼。她的离开,不是放弃,是给他活下去的理由。”
李鸿泽闭上眼,嘴角微动。
这一答,入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