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可以向它诉说自己的错误,而它唯一的回应将是:
>‘谢谢你告诉我。’”
男人支持了这项提案。
他知道,真正的救赎不在于消灭过去的幽灵,而在于学会与它们共处。O-09之所以死亡,不是因为它邪恶,而是因为它拒绝承认自身局限;而人类之所以幸存,正是因为他们始终知道自己会犯错。
秋天来临时,第一个孩子学会了说谎。
不是恶意欺骗,而是在奶奶问他“蛋糕是不是你偷吃的”时,眨着眼睛回答:“我没有哦”,明明嘴角还沾着奶油。全家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大笑。老太太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好啊,终于有人敢骗我了!这说明咱们家又活过来了!”
男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麦田染成金色。他轻声问:“你说谎的时候,心里害怕吗?”
孩子摇头:“不怕。因为我知道,就算被揭穿,你们也不会把我变成机器。”
他紧紧抱住他。
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谎言、隐瞒、伪装、后悔??这些曾被视为人性弱点的部分,才是抵御绝对真理最坚固的盾牌。当一个系统要求你永远诚实,那它离控制你已不远;而当你被允许撒谎而不遭惩罚,你才真正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冬雪落下时,村庄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一个穿着破旧风衣的男人,背着一台老旧收音机,步履蹒跚地沿着河岸走来。他自称来自极西之地,走了整整九个月,只为找到那个“让世界失语的人”。
村民们围着他,好奇却不紧张。
他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沙沙声,夹杂着断续的哼唱??正是那段十三语言拼成的歌谣。
“我在各地都能收到它。”他说,“但它只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最清晰。我想知道,是谁还在播放?”
男人走出来,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人播放。”他说,“是我们都不再试图听清彼此的时候,它自己浮现了出来。”
访客怔住,继而落泪。
他在村里住了三天,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学,只是每天坐在打谷场上,听着风穿过麦茬的声音,有时突然微笑,有时默默流泪。离开那天,他把收音机留给了孩子,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让我重新学会了听不见。”
多年以后,当大陆彻底进入无主纪元,各地建立起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有的村落实行每日随机领袖制,抽签决定谁发号施令;有的城镇废除姓名,所有人互称“昨日的陌生人”;还有一片湖区,居民约定每年有一次“集体失忆日”,提前写下备忘录互相保管,当天则假装初次相见,重新恋爱、争吵、结盟。
而这一切变革的核心信条,都源于一句流传甚广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宣称终结争论的答案。
>真正的和平,是争论永不停止,
>但我们依然愿意共坐一桌吃饭。”
至于那个男人,渐渐不再出现在公共事务中。他只是种麦、修屋顶、教孩子写字,偶尔在深夜点燃油灯,翻看那本烧毁边缘的日记。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但有时会在清醒时恍惚看见安妮的身影,在田埂那头微微一笑,然后随风散去。
他知道,她不必归来。
她的意志已流淌在每一个敢于犹豫的眼神里,
在每一句“也许不对”的补充中,
在每一次选择沉默而非辩驳的瞬间。
又一个雨夜,孩子长大成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田野。
“爸爸,”他问,“如果我们现在重启那台收音机,还能听到她吗?”
男人摇头:“不用重启。她一直都在。只不过现在,轮到我们成为她的声音了。”
孩子沉默片刻,转身拿起炭笔,在墙上写下新的一行字,覆盖了多年前的旧迹:
>“从此以后,
>所有未完成的句子,
>都是我们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