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软膏放在桌上,轻声说:“舟渡哥,这个抹上会好得快一些。”
院内深瓷缸里的白色山茶开得正好,团团紧密的白色像层层叠叠的蛋糕裙裹住当中淡黄色的蕊。
文曦捏着花枝,回头同凌薇说:“昨天晚上,舟渡说这些是有不妥,但事情要紧,想他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
“小薇,谭移也是我们看着长大,有这样秉性的父亲,可怜又可惜。但他即便年轻无辜,我和浚川的意思也是,起码当下并不合适。
小猫儿孩子心性,太重情义就没那么分辨是非。要是被人利用了婚事反而不美。不如先过几年,等双方都成熟稳定了,她还确实非谭移不可,那就再谈不迟。你说呢?”
李狸冲动任性,家里人是都怕她被激得一时脑热,就偷偷跑去跟谭移扯证,以明心志。
凌薇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她对文曦说:“这些年辛苦你,大嫂。干脆这次我就等小猫儿手续办下来,带她一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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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移在酒店里睁眼等到天亮,手机安静得像耗尽了电量,没有等到固定的早晚问安。
昨天分别前,小猫儿看起来那么沮丧,她反复道歉说:“对不起啊,谭移。最近这两件事,我做得都好差劲。”
谭移看着李狸垂头丧气的样子,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这一切,明明不是她的错吧。
因为男朋友上不了台面,被人轻视也无法反驳,拖累她反需要在社交场合中随时顾及对方的自尊。
她为什么还在傻乎乎地觉得在受委屈的是我?
谭移内心极度厌恶这种永远需要躲在李狸身后的位置,和镌刻在灵魂里撕不去的弱者身份。
仿佛反复被迫回到那年,他躲在衣柜里,战战兢兢地举起摄像机,提心吊胆地看谭谡在李狸腰际抬起的手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下定决心覆压下去。
他想起凌薇,那个异常善良温柔的女人。
要是她知道自己对她的女儿做过这样的事。
又或者,小猫儿从李舟渡那里知道我私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还会爱我吗?
空荡荡的胃里应激地泛起恶心,谭移冲到洗手间,对着面盆干呕许久。
突然手机响起,他急促地清了清口,冲了把脸,划开接听:“猫儿?”
“谭移。”是李舟渡。
他立即改口,喊了句:“舟渡哥。”
眼前的镜子倒映着他挂着水滴的脸,对面的声音很冷淡:“我上次在香港船上的话,你好像没有听进去。谭移。”
“把别人精心养在温房里的花,私自搬到烂泥坑里,你觉不觉得这非常不可理喻?我家小猫儿心性单纯,品性纯良,并不适合你那样复杂的生存土壤。”
谭移声音苦涩,他说:“舟渡哥,您好像一直不怎么喜欢我?”
从很小的时候,他常常到李家往来,长辈们都很关照喜欢他,只有李舟渡长期一直比较冷淡。唯有李狸在的时候,他会被捎带着提起一句。
李舟渡说:“如果你十几岁的时候,问出这句话,我或许还有耐心回答你。”
“但是谭移,你已经23岁,现在还在考虑别人的拒绝是否是因为不喜欢这么浅薄的原因,你的内核是不是太幼稚愚蠢了?”
李舟渡又冷笑:“当然,这也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我家小猫儿。”
“她也是感情至上的死脑筋,从小就是同情心很泛滥得狠,对谁都一样。你真的觉得她分清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可怜吗?谭移。”
李舟渡在楼下打完这通电话,抬指将通话记录删除,他往楼上去时,没有注意到被文曦叮嘱端着牛奶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李栀子。
她静默了脚步,跟在李舟渡的身后,看到他敲了敲门,进入了李狸的房间。
李栀子走过去,站在门前,透过缝隙看到李狸穿着睡裙蜷着腿坐在藤椅上发呆,李舟渡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着李舟渡脸上的通红的指痕没有消减。
他仰着脸,看着李狸玩笑说:“这是打算跟我怄气,要活活饿死自己是吗?”
李狸不说话,李舟渡便想抬手想捏捏她的脸,被她一把打开。
“给我挠成这样,班都没法上,你还有脾气了?”
他笑说:“我这不是来把手机还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