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移很早之前看过一句话。
男人从懵懂走向成熟的标志是完成精神上的弑父。
他之前从未有过具体的感受,直到走马上任接管言契,接下的第一项事务,是继续完成对TICC的收购。
漆黑的座驾停在酒店门前,副驾的缪知先一步下车,帮忙拉开车门,他的皮鞋落地,抬起眼眸看到不远处大步走来的面貌儒雅的男人。
谭从胥大喜过望,拍他的肩,赞叹道:“好小子!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
当时为了谭移退股,父子俩大吵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他一直痛恨谭移缺乏野心、没有魄力、不够心狠,不足以成事,却没想峰回路转,最终从李舟渡和谭谡的互斗中摘下果子的会是谭移。
谭从胥多年被谭谡死死压制的阴郁一扫而空,颇有兴致地询问他是如何拿下的职位,又问他现在主要工作是做些什么。
谭移并不怎么作答。
谭从胥又看到他身后的缪知,了然地试问道:“要么,我把戴喆给你?毕竟他跟你同学多年,用来更顺手方便?”
谭移这时起身给他添茶,简要说:“爸爸,你把TICC交给我吧。”
谭从胥一愣,看着谭移神情严肃,年轻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了另一份熟悉的影子。
谭从胥的脸色变了,微笑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的就是你的,TICC不是迟早要给你的吗?”
谭移道:“这种事赶早不赶晚,TICC收归言契,双方资源整合,自然会更有利。”
“谭移!”
谭从胥已见怒色,心里强行压制了几分,气急而笑,连连点头问:“是谭谡叫你这么做?”
“是爷爷的意思,”谭移平静地道,“TICC是用谭家的资金一手创办起来的,从您将言契股份转给李舟渡开始,他就已经下了要收回的决定。”
谭从胥冷笑:“你现在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要站在他们那边来对付我?”
谭移没有反驳,他低声劝道:“爸爸,您想要血脉认祖归宗的心愿,我已经达成了。您不如尽早退休颐养天年,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谭从胥气得发抖,反手想要甩谭移的耳光,却被他一把握住孱瘦的手腕,一个已经五旬过半的男人的力量怎么能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比?
谭移从谭从胥的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怒,心里升腾起一股隐秘的快意。
他终于有立场和勇气跳出父权压顶的大山,对父亲说出那句,是你做错了。
不是我。
那天在G市,在房间里,谭诲明说了很多的话,也问谭移在国外的境况和是否愿意回到言契担任职务。
谭移一一都做了答复,他最后说:“如果家里需要,我随时可以从基础岗位做起。”
谭诲明看着眼前沉稳踏实又无比陌生的年轻人,竟有些想不起他当年同李家的女孩在别墅里吵吵闹闹地你追我赶、青春昂扬的样子。
谭诲明那一刻的失落感甚至更重于见证他成长的欣慰。
“你是被你父亲拖累了。”谭诲明良久说。
谭从胥毁掉了他的婚事,也毁掉了一个少年人该有的肆意和朝气。
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挽回,谭诲明那时身体状况恶化,又怕谭谡赶尽杀绝,只能将谭移远远地送到香港去,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疲惫地说:“回去听你哥哥的做。来日方长,从前大家各有立场,别怨憎他。”
谭移结束了饭局,回到公司附近长租的商务酒店,从南郊别墅被卖,他就没有再在S市置业的想法。
他穿着睡衣,戴着眼镜,深夜里敲着键盘,述职当前收购TICC的进展,完成检查数据后按下了邮箱的发送键。
十来分钟后,收到对面一句简短的:阅。
那人风格如此,从来没有废话。
谭移阖上了电脑,捧着水,目光放空看向窗外的高楼大厦,突然想,那边大洋那边大概又是阳光晴朗的一天。
确实是谭移想的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