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看着他已红了眼,丢下手里的桨,张了张唇,牙关颤抖着。“孩子,能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吗?”
萧别鹤依旧未语,缓缓抬手,摘掉了脸上的白色面具。
老者朝着萧别鹤又走过来两步,靠近了,仰起头看着面前比他高出不少的,近在眼前的外孙的容貌,看了许久,泪水从早已红透的眼眶流淌出来,抬手拥抱住了萧别鹤。
“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萧别鹤听见这话,近乎平静的神色倒稍显波动了些,眼底不以为然。“我以为,您会说我叛国。”
老者一愣,随后脸上一怒,气得吹了吹胡子。“什么叛国,叛哪门子的国?他们想让我的外孙死,结果我外孙没死成,就成叛国了?真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啊?我看那混蛋皇帝这回也是真要完蛋了!还有你那完蛋爹!活该他快死了,腿都碎了还每天挨人吐口水,就是他的报应!一个个正经事不做,罪名扣得比谁都快!就他不叛国!”
老者愤怒地说完,再次看着眼前各方各面都简直惊为天人的外孙,松开了怀抱,长叹了一声气。
“你比我年轻时可乖太多了,也成熟稳重多了。我爹那时候,若是有你这样聪明优秀又乖巧的儿子,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你爹那个没福气的,就让他去死吧,往后你就当你爹娘都死了!”
萧别鹤神情平静,摇了下头。
“不,我还是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的。只不过,我也不会再想去见他们。我只当做从前的萧别鹤已经死了,以后,我谁都不是,只是我自己,也只做我想做的事。”
老者朗笑:“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外孙,果真非比常人!老夫白发苍苍时才想明白的事,我的外孙年纪轻轻便已悟透!往后,只做你自己,只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束缚桎梏你!”
老者重新捡起掉落地上的桨,在水下划着,又过不久,已然至岸边。
萧别鹤牵起马,准备上岸了。
老者心中却多不舍,不知此番分别,何时能再见到自己这外孙、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老者还不放他走,最后笑吟吟地问:“乖孙,有喜欢的人没?”
萧别鹤心中想到那人,也轻笑一下,道:“有。”
老者听外界消息,也知他有个心上人,何止有,跟人把婚都成了。
他们蒋家,和那边萧家,最高做官也就只做到尚书和将军,现在他的外孙,可是皇后。
据说成婚那日阵仗还大着嘞。
只是不知道,真实情况下这个心上人是真是假,自愿还是受迫的。
如今听见萧别鹤的亲口确认,他便也放心了,看来都是真的,并非胁迫。
老者笑意更甚,连带着对他那素未蒙面的外孙媳印象也好了些,会对他命苦的外孙好的人,那就是好人!
老者笑吟吟追问:“他哪里好?”
萧别鹤不需多想,便毫不犹豫道:“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老者朗笑几声,“都好就好,都好就好啊!老夫没什么要说的了,你走吧!下次见时别忘了答应外祖父的酒!”
萧别鹤道:“好。”
……
江南雨水较充沛,储水和排水工程做得也好,气候四季分明,今年的粮食收成比大多地方好一点。
但在大肆征兵和重赋税之下,大多百姓依旧苦不堪言,饱受饥饿、病痛之苦。
起义造反群众占据到整个梁国各地。也为各地的官府所缴杀,却越杀,反的百姓越多,至今,据官府统计,尚未缴杀掉的已超过百万人,正在朝着京城逼近,企图逼得王座上的皇帝退位、重新组建出一个他们满意的国度。
百万人,大多还是些会功夫被逼上绝路的,足以组构成一支强大的军队,是朝廷眼下最头疼的。
他们还推选出了一个领头人,是最先展示出野心、提出要杀了皇帝取而代之的,被朝廷视为乱贼,诛杀令下达到了梁国各地,却被百姓称颂为少年英雄,名凌夕阙,初年满十八,父亲曾是京城外远乡的郡守、年初时违抗朝廷命令举家流放。
凌郡守和众家眷皆在流放地恶劣的环境中感染病疫,只凌夕阙一人活着逃了出来。
凌郡守一生为官清正,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少受过凌郡守庇护的百姓都跟着反了,誓死拥护凌郡守的儿子,要将穆氏皇族给拉下位。
萧别鹤来到江南之地,这里的粮仓不需要他来劫,凌夕阙等人正经此处,江南官府和权贵们的粮仓已经让他们劫完了。
只是江南正被一种病疫侵袭,整个地方有三成的人都在半月前感染上了病疫。
最难的,还不是病症无解,而是几乎所有感染的百姓无钱求医,也没有足够的大夫和药物。
没有药和大夫,阻断了一切可能。
萧别鹤曾跟着巫夷族人习得过一点医术上的皮毛,却仅限能用在一些常见的病症和解毒上,对这种疫病也束手无策,手上也没有药材,只能用尽身上最后的银两,尽可能地为江南百姓寻来几个大夫。
寻到的几个大夫也都束手无策,从没见过这种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