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温尔唇角一勾,心里门清,随手将没喂完的水递给他,“给你。”
钟时棋凝视着干净澄澈的水,心头遏制不住跳了下,暖意荡漾开,谢谢两个字刚溜到嘴边,又急速咽了回去。
他朝菲温尔笑着颔首,随即走入小门里。
没有客套疏离的谢谢,这让菲温尔有些不适应,他微微侧着脑袋,感觉大脑里的褶皱一瞬间摊平了。
董文成没进过那间小屋子,好奇地裹住菲温尔的腕骨,眼睛指了指闭合的房门,轻声询问:“谁在里面?”
“十九岁的照九。”菲温尔没有半分隐瞒,红发迤逦于胸前,利用余光瞥见被紧握住的手,他似笑非笑地靠近董文成,“也是即将推出的新版本3。0发条人类。”
“说真的,他们研发这个新型发条人类的目的是什么?除了让镂空之城空无一人,还有利可图吗?”董文成不解地一顿输出。
眉毛向下压着,秀气的容貌在煞白肤色的衬托下显出几分濒死的病态感。
“圣依斯特最大的愿望就是挽救维京游轮的遇难者,想必这个副本是纠缠她多年的梦魇。”菲温尔说这话时,不知不觉温柔了许多。
维京游轮事件在《神秘监护人》是传开的信息,也都清楚圣依斯特对维京的眷恋和疯癫。
董文成脊背刺痛,不自觉握紧菲温尔的手,嘴上仍在吐槽,“即便想用这种方式怀念,那也不至于设计得这么不接人气!”
“还好吧,这种副本又不用击杀BOSS,按照通关条件一个个完成就可以了。”菲温尔不以为然,倏忽额头一皱,小声告诉董文成,钟时棋在楼梯间晕倒的事情。
“他近期晕倒的次数很频繁,之前在我生日会上就莫名晕过一次。”董文成同样感觉不对劲儿,转念一想,钟时棋瘦瘦高高的,又往病理方向想去,“该不会是低血糖什么的?”
“大概不会。”菲温尔摇头,“他晕倒前和晕倒后的性格都发生了轻微的偏差。”
“是吗……”董文成牵着他的手,一同陷入沉默。
小房间里。
钟时棋把水搁在一旁,站着看着床上苍白无血色的3。0。
缠绕的银丝缓慢地陷进四肢的连接处,仅盖住红纱的部位轻轻颤抖着,应该是很疼。
黑色头发蜿蜒停在冷白的胸前,他痛苦地抬着下巴,切割流畅的轮廓滴落几颗莹润的汗珠。
发丝粘连在他的脖颈上,3。0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了眼睛,可视范围内如同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浓雾,它们勾画出重峦叠嶂,而青年的身影便矗立此间。
像雾气环绕降临拯救的神祇,但更接近记忆中的少年。
“你又来了。”3。0艰难地蠕动干裂的双唇,声音变得更加沙哑,逼近气声。
“我找了装水的器皿,很干净。”钟时棋将水递到他的唇边,动作柔和地给他倒进去一小口。
“改造还没有结束吗?”3。0剧烈喘着气,仿佛每动一下,就要调用全身的力气,他摸着空荡荡的胸口,表情隐忍又焦急,“佐柏市长告诉过我,只要通过3。0版本的改造,就可以得到奖励了。”
果然还是十九岁的年轻人,佐柏市长的一句话便能让人上刀山下火海。
钟时棋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说实话刺激他,便顺着话茬往下问,晃荡着器皿中存留不多的水,“我很好奇,佐柏市长能给到你什么奖励?”
本就是一句随口而出的疑问。
并未指望能获得真正的解答。
可偏偏3。0如实相告,“是……是一个人。”
摇晃器皿的动作戛然停住,钟时棋嗓音有些发颤,像意识到什么,目光饱含深深的悲悯,“谁?”
“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3。0貌似无法找到合适的关系来说,思考许久,缓慢道,“校友。他在维京游轮遇难了,佐柏市长是此次航行的副船长,他告诉我,通过改造,进入他们所创造的空间,按照规则执行,那名校友便会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3。0看他,视线留恋又痴迷,“你跟他很像。”
“十分荒谬。”钟时棋淡漠地给出个残酷的评价,可握紧器皿的指节泛出白色,甚至连带着器皿在发抖,“少年意气会导致你永远停留在这里。成功当然最好,但倘若失败了呢?”
“那也好。”3。0病弱的诉说着,目光长久而怔仲地望向天花板,像是漫无目的地寻找焦点,又在找寻中逐渐涣散,“那等同于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片宽广无垠、礁石遍地的深海之上。
小房间外逐渐响起蒋妤的声音。
钟时棋忍着喉头的酸涩起身,睨视着坚定的3。0,吐出一口深深的气息,眼眶发出浅浅的红,不停眨着眼睛。
“3。0,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飞快地开门关门,背贴上去,这一气呵成地动作惊住菲温尔等人,静默无声之下,3。0的沉沉语气流进耳朵:
“学长,我不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