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走后,安曦没有了撒娇的对象,室内一片寂静,书架上的笔记本封面沾着一点油渍。
顾影这次没有打车,查了一下路线之后,坐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抿着嘴唇一直盯着窗外。
公交车晃来晃去足足转悠了一个多小时,顾影才在窗外找到了熟悉的景物。
多年没有回来这里,环境居然都没什么变化,不过因为怪谈覆盖的关系,为了安全,防止怪谈规则发生变动,现在政府都倾向于维持现状,不会对建筑做什么太大改动。
顾影不确定自己跑回来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她被公交车晃得有点头晕,还想吐。
被自己刻意掩埋的记忆随着回到这里而逐渐复苏,顾影本能地排斥,她一直依靠着否认自己的人类身份而活,把自己完全当作一个怪物、隐藏起自己的记忆和感情,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一个残次品能够活下来。
但终究是掩耳盗铃。
顾影下了车,公交车一溜烟的开走,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味。
但很熟悉。
熟悉就意味着安全。
顾影没来由地记起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就经常被妈妈送上这辆车,是去做什么的来着?
顾影脑子里面冒出来一个画面,是幼时的自己隔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妈妈,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背包。
对了,是假期去看姥姥,背包里是学校留的假期作业,接下来要在姥姥家度过整个假期。
顾影也终于想起了自己在医院回想起来的是什么了,那是她发高烧住院,在医院里挂吊瓶的时候,妈妈心疼她冷,帮她暖着那些将要打进她身体的药水。
顾影头更疼了,胃里一阵抽搐,她勉强直起身子,沿着熟悉的路一直走,经过前面的十字路口之后右拐,在下一个岔路口左拐,之后就到了。
到家了。
小区正门还需要绕一下,大约二三百米,顾影却没从那里走,而是径直走进了一家小超市,没理会要把规则纸塞给她的老板,快步穿过整个超市找到了后门,推门——
“客人,后门早就锁啦。”老板追过来,打量着顾影:“探亲的?老多年没来了吧,谁家的?”
这个小区不大,住在这边的几乎彼此间都认识。
老板是个年纪很大的阿姨,长相和顾影记忆中倒没多大分别,她拉着顾影回来,絮絮叨叨的:“给你规则纸你又不拿,前两年规则改了,后门不准走人,我干脆把门锁了。绕点远走正门去吧,啊。”
顾影一会儿恍惚一会儿清醒,有时甚至分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她听从老板的话,出了小超市绕到了小区正门,正门离家更远,来回平白要多走一段路,从小顾影就被妈妈带着从小超市后门穿过去,老板还很喜欢她,时不时还给她拿一点糖果。
现在老板认不出她,后门也不准走了。
顾影头脑昏昏沉沉,捂着阵痛的胃,一步一步靠近她原本的家。
或许人在虚弱的时候,下意识都是想回家的。
顾影现在住着的房子不能叫做家,那只是顾影的一个藏匿点,只有这里才是。
她站在楼下,仰起头望着某一扇小窗户。
隐隐约约听见妈妈在叫她了。
小时候自己在外面玩得太晚,妈妈就会扯着嗓门喊她名字。
她不叫顾影。
她是谁来着?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胃里的血水就先倒涌上来,她忍不住吐出一口又一口污浊的血水,血腥味弥散开来,她反倒清醒过来一点。
她早就死了。
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她早就已经死了。
从任何一个层面来说,她都毫无疑问是个死人。
她早就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