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芷将书信贴到怀中,面色苍白无力。
什么莫要使性,什么善自珍重。
裴玧白,你好会骗人。
说是要放我离开,却还留下这样一封信,你是故意让我在往后时日中,每时每刻都要记起你,对吧。
她泪中带笑,似乎已描摹出了他写这封信时所有的表情动作,定是万分悲戚地提字一笔,悔字一句,生怕她读不懂他真心之意。
院子里忽而传出一阵阵脚步声和叫嚷生,自远及近,听得双儿的脸色瞬间慌张不已,向外张望了几下后连忙劝导崔芷,恨不得直接替她按下手印,“夫人,陈曼文已经离开,公子托夏老将军帮忙安置,定可以躲过她的,您快签了吧,刑部来人了,就要没有时间了!”
崔芷的脑袋僵硬地往窗外望去,一时思绪繁复,不知该如何动作,听着双儿的催促也只是像过耳一般,辨不清何言何意。
片刻后,她带着书信起身,准备走出房间。
“夫人!”双儿猛地在她身后跪下,攥紧她衣裙不放手,泪水哗哗地往下落,“您不可以。”
不可以什么,她没有说清楚。
但崔芷心中明白。
她将双儿扶起,拿起手帕为她轻拭眼角的泪,然后淡淡一笑抱住她,“双儿,我对不起你。”
这句很久才到来的歉意压在她心中有些日子了,只是每每看到双儿如同从前一样的神貌做事,怎么也无法在她面前开下这句口,总害怕无端牵起心酸过去,让人难挨。
可如今,她不说,应就是再没有机会了。
双儿微微一愣,如同被定住一般泪眼婆娑地失神盯着某个方向,随后在崔芷松开胳膊之时低下头,缓慢轻道:“夫人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小,但崔芷还是听得清楚,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反而是这般平静,可就是这样的态度刺的崔芷心中疼痛更甚,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最终没有强硬地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然后转身推门走出。
夏末的风不知何时带了些燥意,一遇着来人就干巴巴地往身上吹,恣意的好不快活,于是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崔芷手中的信与和离书,一个不稳就被这猛然在她周身转了一圈的风带走,飞扬到高空,而后轻飘飘落到房檐上,再不见动静。
双儿追上前去,却只能在屋檐下无助地张望,不知所措地看向刑部来人和一脸淡漠的崔芷。
崔芷招招手,让她过来。
她有一刻想要去问自己,现在到底该如何去做,可是她心中沉抑许久,一时竟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刑部的人上前问道:“可是罪商裴玧白之妻,崔芷?”
“我是。”
“既如此。”那人上下扫了一眼崔芷,随后摇摇头转身,“那就走吧。”
“夫人。”双儿牵着她的衣袖,声线发抖,“您。。。”
“没事。”她拍拍双儿的胳膊,“我虽然混沌,但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只是没办法陪着你和苏叶了,这宅子想必不久后也会被收走,好在皇恩浩荡,仁政之下许罪不及奴仆,没有受裴家牵连,你们的契书就在房间,若无处可去的话,就拿着先去邺城找夏公子和庄姑娘吧,他们会收留你们的。”
“至于丞相府。”她垂下眼眸,忽而轻笑一下,“咱们平民之家,还是别去打扰了。”
“夫人,刑部监牢苦痛无比,您。。。怎么能受得了。。。”
“别哭了。”崔芷努力让气氛轻快下来,用调侃的语气回她,“又不是没去过,怎会受不了。”
过去记忆刹那间涌来,时易境迁,不过短短一年时光,她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总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曾经那些轻松、没有烦忧的日子像是已经沉到了她的记忆底,好难翻阅。
其实如双儿所言,去到将军府没什么不好。
只是万念俱灰之下,她已经没什么思考的能力了。
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躺着,然后消失。
正式被转送入狱的那一天,她看到了好多人。
有夏澄和庄枕书、江知音、江知远,以及被江知远重重按在马车里,双手被缚,口中甚至还塞着一团布的宋言书。
崔芷有点没看懂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此刻的她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动脑,略略瞥了一眼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