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芷看着他,淡淡提了提嘴角,然后将汤药端给他,不再问什么,只温声道:“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后一转身,正看见裴玧白倚靠在门口,抱胸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
视线接触的一刹那,崔芷低下了头,像是刻意在避开这样直白的审视,又有一瞬不可言说的心虚,让她内里多出了几分不自在。
等她再抬起头时,裴玧白已离开,去到了门外,她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恢复自己该有的漠然,然后平静走出。
身后,宋言书在看到这一幕后,眼神里全然褪去了方才的温顺,转而眉头一压,变为更耐人寻味的揶揄。
“我宅中之人因明王府的两位而不幸殒命,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他一个公道。”院子里,裴玧白向府衙派来问询的两位官员说完这一句话,便抬手一揖,不待对方回应,已在崔芷走来时提前转身离去。
那两位官员“公子放心,我等必会给你一个交代”的话还没说完,抬头便只看到了一个远去的背影,互相一愣神后,无奈又将这话原封不动转述给了崔芷。
崔芷轻轻颔首,“如此,就有劳二位。”
回到房间,崔芷整整一天都未在出门。
对宋言书这个人需要重新考量的想法再度冒了出来,她脑海中,一面是他身上那个人熟悉的感觉,一面又是他自小不顺,生活坎坷不平的孤苦。
坦白说,她才完全对他放下的芥蒂,又不得不重新一一拾起。
对南山的人来说,所练之武皆以偷袭之策为主,所以各种各样的暗器,在崔芷看来都不陌生。
银针更为普遍。
不只是南山的人,对任何习武之人都不普遍,所以她并不能仅凭此就断定什么。
可是,曲蒙额头上那一银针明显是存着要他命的心思,如果文吉是为刺杀宋言书而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他对刚一进门的曲蒙下死手呢?
若说是被发现了他行刺之举,杀了曲蒙又能掩盖什么,反而令他罪加一等。
还是。。。曲蒙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发现了什么?让他立即决定不逃亦不反抗地直接要了他的命。
崔芷又回忆了一遍吴肃昨日的话。
曲蒙倒在门口,文吉和宋言书倒在里屋镜子旁。
镜子?
崔芷忽地站起,朝宋言书院落跑去,见他房间门开着,想也没想就跑了进去,没想到刚好碰见站在镜前收整着什么的宋言书。
看到崔芷,宋言书很明显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眼眸骤亮,欣喜地向她走来,“我以为你生气,再也不想来看我了。”
崔芷纵使心中有些什么,现下第一眼也还是落到他伤口,看到布带渗出血迹后语气有些责怪,“才包扎好的伤口,你不在床上好好休养,乱跑下来做什么?”
听到她这样的话,宋言书反倒脸上尽是笑意,忙听话地坐在镜前的木凳上,“我没有乱跑,只是觉得头发有些乱了。”他微微一瞥崔芷,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想来整理一下,这不。。。刚整理好,你就来了,没有让崔姐姐看到我的丑态。”
崔芷笑了一声,而后走到妆台前,目光有意无意扫了一圈,“昨日郎中为你诊治时,你模样似乎也不怎么好看。。。憔悴的很。”她说了个笑话,逗的宋言书一怔,真像是在回忆着自己晕倒前的那一幕。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开口道:“我。。。都。。。都怪文吉,他为什么想要杀了我呢,他也陪在我身边过一段时日,对我很好的。”
“对你很好?我记得从前他跟在你身边时,你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像都要听他的指示。”
“那是因为。。。”宋言书低下头,将眼中神色全部隐去,只留下一道略惆怅的声音,“我什么都不会,父母兄亲都是王府贵人,只有我,在乡下长大,无比穷苦,就算再被接回,也学不会这么多规矩礼仪,文吉是不想我丢了王府的脸面,才想提点一下我。”
“是因为这样,他在杀你时,你才不想还击吗?”崔芷忽然一问。
“啊。。。”宋言书不知道她如何知道自己没有还手,支支吾吾解释道:“不是的,我。。。我不会武,打不过他。。。”
“你虽打不过,可是宅子里四处都有护卫,你为什么不喊救命?”
宋言书又是一懵,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看上去更吓人,“我被吓住了。”
“。。。他动作太快,我也没有想到他要杀我,我害怕极了,根本就不敢动。”
崔芷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又或者压根不关注这些,总之宋言书说完这些后,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看着他,而后突然低声问了一句,“宋公子,你右手手心,握着什么?”
这一声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宋言书握着拳的右手微微颤抖,在崔芷的注视下想要往身后藏一藏,却又因为她落在他身上太过锐利的眼神而就这么定着,不敢移动分毫。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讪讪一笑,断断续续蹦出来的语句听起来有点难为情,“自从这个手伤了以后,我在别人面前,就不太想显露出来,那个伤疤太长太丑了,所以常常就这么握着,看起来像是拿了什么东西,但其实并没有。”
崔芷“嗯”了一声,“还会疼吗?”
“有时候会,尤其是晚上。”宋言书这一句话没有避开崔芷的眼睛,直直看向她眼底,“会有一阵一阵的刺痛。”
“郎中让你每天按时练习的复健动作有在坚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