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房内,萧煜观察着跪在面前的崔芷良久,一边摩挲着手指,将自己心中怒意暗暗压下去,一边又揉了揉眉头,为自己那些隐匿多年的复杂情绪而倍感怅惘。
这位崔芷,胆子比当年的崔水寒还要大。
想到崔水寒临死前几经辗转送到他手中的密信,再思及崔芷今日当街所为,一股无名火猛地蹿起,抬手一挥,将桌上物件尽数扫落。
茶盏碎裂的声响重重砸在上书房每个人的心上,侍立的宫女、内侍立刻齐齐跪倒,屏息垂首,生怕被帝王之怒波及。
崔芷俯下去的身子压的更低。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萧煜独自消解了这阵令人厌烦的心绪,抬手示意旁人退下。
“抬起头来。”
崔芷平静地直起身子,等待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罪名。
“崔芷,你可知罪?”萧煜面上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怒,可这样平淡的嗓音却能让崔芷感受到来自高位者的震慑,如同鬼魅将她团团包裹,令人胆寒。
她强自定住心神,“民女知罪。”
萧煜看着崔芷与曾经的崔水寒渐渐重合的身影,发出一声不高不低地冷呵,“好大的胆子,敢袭击丞相。”
崔芷岿然不动,垂首不语。
她以为自己即将要迎来更剧烈的盛怒,却没想到一息之后,高坐龙椅的皇帝只轻声道了一句,“这样做,值得吗?”
“以一己之死,求心之所向,值得吗?”
崔芷抬眸,眼中尽是不解,她迷茫地望着皇帝,不知此话从何而起,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萧煜敛下眼睫,“你认为,崔水寒的死,值得吗?”
崔芷还在愣神,“什。。。什么?”
陛下怎么会知道崔水寒?
怎么会认识他?
“回答朕的话。”再抬眸时,萧煜的眼神重回冷冽。
崔芷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唇角破裂,抿下创口的血渍后才清醒半分,回忆不可避免地将过去那个雨夜拉回她的眼前。
“表哥因民女而死,不值得。”
萧煜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身旁,“你把他的死认定为你的过失?”
崔芷沉默。
自然如此。
如果不是因为她,崔水寒不会在那个夜晚,拖着伤未痊愈的身体,惨死于乱剑之下。
崔芷闭上眼睛,眼尾的刺痛和酸胀感让她连眨眼都深感不适。
萧煜冷声打断她的思绪,“你错了。”
“他为朕做事,冒着风险将自己这些年在墨堂的一切所见所知和丞相江世衷一派僭越欺君、专权乱政、滥杀无辜的罪行呈于朕,当时他身份已有暴露,结局必是一死。”
“但朕。。。不会救他。”
崔芷心头砰砰一震,与崔水寒有关的无数场景匆匆掠过,她试图翻阅和理解些什么让自己不至于太过迟钝。
但这确实是她未曾预料到的,表哥。。。是陛下的人?
不会救他。。。又是什么意思?
萧煜背向而立,将自己隐于窗台光线之外的幽暗处,“朕少时与他相遇,在他苟延残喘之时救了他一条命,为报救命恩情,他立誓永忠于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时朕尚未登基,作为一个在监看中长大的王爷,他是第一个不为旁人所派所赐,只属于朕的手下。”
“也正因为如此,他无法正大光明地为朕做事,无法为官为将,甚至不能留有姓名,也不能得赐奖惩。”
“于是朕把他放进了墨堂,一个。。。只有朕知晓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