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官府摊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数,这梁山泊的“洞天属產”简直是天降横財!
两人目光一碰,贪婪的火苗瞬间烧尽了方才的敌意。
李彦乾咳两声,尖嗓子里挤出点“和气”:“杜干办这主意————倒有几分歪才。张神仙,你看如何?都是为了官家,为了道君皇帝的仙业嘛!”
张道官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拂尘一甩,稽首道:“无量天尊!杜干办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门慈悲,泽被苍生!贫道为官家社稷、为道门昌盛计,自当玉成。只是这香火钱”、供养”的章程,还有日后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调度,还需公公的虎威弹压————”
杜公才拍著胸脯:“仙师放心!章程包在卑职身上,定写得滴水不漏!至於那些渔户藕民,敢抗公田”税、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锁伺候!还有,”
他阴阴一笑,“这宫观维持、洞天福地”的修葺、运送供奉三清的物资,哪样不需要人手?到时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缴不起税的刁民,正好抓来服道役”,也是他们的福报”!”
李彦矜持頷首:“嗯,杜干办思虑周全。就这么定了!速速擬文,將须城淤田、巨野莲塘、汶水滩地並梁山泊水陆之利划分明白,连同这公田税”、香火供养”、道役徵发”的章程,一併报於杨提举和官家!”
“就说————是咱家与张神仙,同心同德,体恤圣心,不仅括得济州公田”、福田”无数,更理顺了洞天福地”的供养,为官家分忧,为道门增光!”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写得团锦簇!”杜公才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
河北东路与京东东路【山东】交界,济州以北,鄆州、恩州一带。
千里平原,朔风捲起地面残雪与枯草,露出龟裂如蛛网的冻土。
本该覆盖冬麦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芜。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过河堤,淹了庄稼。
大水退后,又是数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这年景,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地里莫说收成,连根像样的草都难寻。
朝廷的賑济?
远在东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著在艮岳赏玩奇石异兽,哪顾得上这北地边陲螻蚁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点賑粮,经过州府层层盘剥,到了这穷乡僻壤,连塞牙缝都不够。
官府不仅救济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却是一日紧似一日。正税、加耗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们如狼似虎,哪管你颗粒无收,家中早已断炊,只晓得按著册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户,敲骨吸髓。
游方道士张雄拄著枣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里。
他刚从邻村回来,那里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悯与无力感,几乎要將他的道心焚毁。
他试图劝慰乡邻,诵念《太平经》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经文,在腹中雷鸣般的飢饿和官府催命的锣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道门上层?
那些紫綬金冠的“仙师”们,正忙著在宫观里炼丹服饵,或在官家面前爭宠,享用著从“括田所”、“香火钱”刮来的民脂民膏,谁曾向这地狱般的北地投来一丝垂怜的目光?
反倒是乡野间一些同样困顿的底层道友,私下里传递著愤懣与绝望,言语间已有了“天道不公,当替天行道”的激愤火星。
“开门!开门!恩州衙门催缴积欠夏税!再不开门,休怪老爷们不客气!”粗暴的吼叫声伴隨著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带领下,踹开了一户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內,一个枯槁如柴的老妇,怀中抱著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地上,还蜷缩著两个面无人色的孩子。家中唯一值钱的,是墙角小半袋混杂著麩皮和观音土的“食物”。
“官————官爷————行行好————”老妇气若游丝,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孩子他爹————前日出去寻食————再没回来————怕是————
“
“呸!”小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著那半袋东西,“没粮?这是什么?胆敢藏匿!今年的夏税还未缴清!今年虽受灾,但税额已定,一粒也不能少!就用这袋粮抵债。”
“官家修道延福宫、铸九鼎都要用!耽误了官家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