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番露骨的关切与大腿上那烙铁似的触感,搅得她心乱如麻,坐立不安。偷眼覷那大官人,只见他已闭目养神,倚著锦靠,呼吸匀长,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曾发生。
扈三娘心中稍定,悄悄舒了口气。
目光却像被粘住了似的,忍不住偷偷描摹起对面那张脸来。
这一细看,心下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个俊俏风流的男人!
两道剑眉斜飞入鬢,鼻樑挺直如玉柱悬胆,唇线分明似刀裁,下頜线条刚毅又不失风流。
此刻闭著眼,少了平日那份迫人的邪气,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贵温润来。
这般品貌,莫说自己庄子上那些只会使蛮力的粗蠢汉子望尘莫及,便是自己走遍几处州府,怕也难寻出第二个!
扈三娘心头微热,思绪如野马脱韁:这男人,生得这般潘安宋玉也似的模样,偏生还是个手掌实权的五品官身!
更兼点石成金的手段,偌大家业,日进斗金。
最要命的是,一身武艺深不可测,方才那手“没羽箭”,举重若轻,端的骇人————
怎得全天下的体面都落到这一人身上了。
念头转到这里,扈三娘眼前募地浮现出京城:正是眼前这位大官人替自己结尾。后来自己辗转寻到他名下的绸缎铺子,竟真的被他收留,做了这护卫的差事————
“真真是有些天註定?”扈三娘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嚇了一跳,心口那点热意“腾”地一下烧到了脸上,慌忙想垂下眼帘,可那目光偏像生了根,痴痴黏在那张俊脸上,竟是挪不开了。
就在她心神摇曳、目光迷离之际—
对面大官人那双紧闭的眸子,毫无徵兆地倏然睁开!两道锐利如电、洞悉一切的目光,正正撞上了扈三娘慌乱躲闪不及的视线!
“啊!”扈三娘如同做贼被当场拿住,惊得低呼一声,魂儿都飞了一半!
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滴血的玛瑙,连那小巧的耳垂和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慌忙別过脸去,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只觉脸上火烧火燎,臊得无地自容。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促狭,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非但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点慵懒的调笑:“慌什么?想看便看,爷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看的。又没镶金嵌玉,不收你银子!”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扈三娘羞愤交加,只觉得这男人可恶至极!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强撑著那点摇摇欲坠的护卫尊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声音却带著的颤抖:“谁————谁稀罕看!我是————我是想还大人你这个!”
说著,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塔褳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打中她膝盖的那粒“没羽箭”——原来是一颗碎银子!
她將那碎银往大官人面前的小几上一拍,气鼓鼓地道:“大人好阔气!拿上好的雪银子当暗器使!我们庄户人家,可没见过这等挥金如土的豪横手段!”
大官人瞥了一眼那粒银子,又抬眼看看扈三娘那张强作镇定却红霞未褪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车顶都似在轻颤:“哈哈哈哈!爷有钱!”
“大人你————!”扈三娘被他这“有钱任性”的混帐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瞪著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眼前这个笑得肆意张扬的男人,再想想自己庄子里为几百两银子愁得四处谋划,自己更是不得不拋头露面、四处奔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落差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默默收回那粒银子,攥在手心,那银子冰凉硌人,却远不及眼前这男人轻飘飘一句“爷有钱”来得刺心。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大官人爽朗的笑声和扈三娘心头那一声无声的、沉甸甸的嘆息:“唉————自己庄子上为钱愁断了肠,人家却拿银子当石子打人玩儿————这世道!”
离了清河县地界,通往济州的官道愈发显得荒凉空旷。
寒风贴著地皮卷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另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內藏锦绣的马车车厢上。
这车虽不如西门大官人那辆招摇过市,但用料极是扎实,拉车的马更是神骏异常,四蹄翻飞踏在冻土上,蹄声沉稳有力,透著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显然是主人刻意低调。
车厢內,却是另一番天地。暖意融融如春,暗香浮动撩人。角落里精巧的暖炉吐著红舌,烘得人骨头缝儿都透著酥麻的舒坦。厚厚的锦缎帷幔低垂,將外间的刺骨严寒与窥探目光彻底隔绝。
鄆王赵楷,当今天子第三子,此刻却只穿著一身素雅的文士青衫,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寻常赴考的举子。
他面容俊雅,眉宇间流转著天家贵胄才有的清贵之气,看似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