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赵楷心中惊疑不定,“他怎会追来?难道————是来寻福金?”他下意识地侧目,瞥了一眼对面软椅上將自己裹在雪白狐裘里,此刻也紧张得攥紧了衣角、俏脸微白的赵福金。
杨戩的坐骑转眼已追至车旁。
他利落地勒住马韁,那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杨戩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显老態。
他快步走到赵楷的车窗前,隔著帘子跪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宦官特有的恭敬:“老奴杨戩,叩见鄆王殿下、茂德帝姬!惊扰凤驾,老奴万死!”
赵楷问道:“杨戩?起来回话,你——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些人马?”
杨戩起身微微鞠躬,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回稟殿下,官家闻知殿下欲微服赴济州解试,体察下情,虽嘉其志,然终是放心不下。故特命一支皇城司的精干人马,远远缀在殿下车驾之后,以策万全。”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车厢:“可昨日得了鄆王殿下报,知道——
茂德帝姬也悄悄隨殿下出来了。官家闻知,更是忧心如焚,急命老奴务必亲自赶上,隨侍在殿下和帝姬身边,確保万无一失。老奴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
赵楷眉头微蹙,低声道:“你亲自来?你这张脸,这身气度,名头太大,在这济州地界,万一被人认出,岂不更引人注目?反而坏了事。”
杨戩闻听赵楷顾虑,那张清癯的脸上立刻敛去所有锋芒,堆满了十二分的惶恐与恭顺。
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凑近车窗缝隙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明鑑万里,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死罪死罪!然则————老奴此番行事,斗胆已备下万全之策,身份遮掩,断不敢有丝毫紕漏!”
他不將双手拢在袖中,身子躬得更低,声音越发恭谨:“若遇官衙盘问,明面上,老奴的身份乃是—一奉了西城括田所”杨戩钧旨,前往济州督办公干”的微末使唤!。”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仿佛在请罪:“老奴身后这队护卫”,也是打著奉“杨公”之命隨行办差的幌子,勉强算个名目,不至太过扎眼————”
“至於————至於殿下和茂德帝姬————老奴————老奴万死!斗胆恳求二位主子,为了周全计,恐怕————恐怕要委屈二位主子金枝玉叶之躯————”
他声音发颤,带著莫大的惶恐:“对外————只得————只得委屈二位主子,暂且————暂且充作老奴那远在穷乡僻壤、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侄儿、侄女。只说是隨老奴这特使伯父”赴任济州,顺道游学、预备应考的寻常读书人家子弟。”
“老奴想著,这层关係————不高不低,或能解释二位主子缘何与老奴同行,又不至惹人过分瞩目,细究起来露了破绽————老奴该死!此乃老奴愚见,全凭嗲先与帝姬圣裁!”
“一旦离了官衙,入了市井,老奴便是殿下与帝姬的下人!尽心竭力伺候殿下和帝姬正是老奴本分所在!”
赵楷听完杨戩这番滴水不漏、软中带硬的安排,心中虽觉堂堂天家贵胄竟要认一內宦为伯父,委实荒谬,然更知此乃当下最稳妥、最能消弭疑竇的万全之策。
权衡利弊,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杨戩你思虑周详,縝密非常。
便————依你所言行事。”
杨戩立刻深深一躬,姿態恭谨到了十分:“殿下言重了!为殿下与帝姬分忧解难,保驾周全,乃老奴天经地义的本分,何敢当思虑周详”之誉?殿下、帝姬但放宽心,老奴定保二位一路平安顺遂,绝无半分差池。”
言毕,他直起身,面上恭敬之色未褪,只对身后那护卫首领递过一个极淡的眼风。
那首领心领神会,无声地一挥手,那二三十名精悍骑士立刻如臂使指般悄然散开,策马缓行,看似隨意,实则已隱隱將赵楷的马车拱卫在核心。
一行人马,重新碾过冻土,朝济州方向迤邐行去。
杨戩则翻身上了那匹神骏黑马,控著韁绳,不紧不慢地缀在赵楷马车侧后方约一丈之地。
他身姿挺拔,玄微扬,目光沉稳地扫视著四周旷野,儼然一副护送家族晚辈远行、威严而慈蔼的“长辈”模样。
这两批人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夜晚就这么巧巧的齐齐来到了曹州!
曹州,古称济阴,地处中原腹地,控扼汴水要衝,乃东京汴梁东南门户。
此地沃野平畴,本为富庶粮仓,然黄河水患频仍,兼之近年石纲、括田所酷吏横行,民生日渐凋敝。
如此隆冬,寒风如剔骨尖刀,自那坦荡荡的齐鲁平野上呜呜怪叫著捲来,把曹州城外官道冻得铁板一般梆硬。
枯树瑟瑟缩缩,寒鸦冻得哑了喉,四野里一片死寂萧索,独剩下那紧闭的乌漆城门楼子,在惨白日头或是淒冷月牙儿底下,硬撅撅杵著,透出一股子刀兵年月才有的杀伐之气。
护城河面上结了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薄冰,寒气钻进人骨头缝里,直砭得人骨髓都疼。
杨戩一行紧赶慢赶,终是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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