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骨头倒是块硬骨头!胆气也壮!”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著几分真切的感慨,“你瞧他那副泼皮破落户的嘴脸,面对著你杨提点特使”的腰牌,可曾软了半分膝盖?可曾露了一丝諂笑?明知尔等来头不小,还敢梗著脖子,喷著唾沫星子,把那铁打的规矩咬得死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投向更远的黑暗,“值此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守城之吏,要的就是这等不惧官威、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儿的犟牛筋脾气!”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宰相衙內,规矩就是规矩,战时就是战时!寧可得罪上官,不敢轻开城门—此乃大忠!此乃大勇!”
他语气渐重,带著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我大宋边陲州郡,若多几个这等把城门看得比自家性命还紧要的腌臢泼才————何愁贼寇不惧?何愁门户不固?”
“至於那满嘴的村话俚语、下流醃攒——————”赵楷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声音又低缓下来,“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营生里滚出来的粗胚,整日价与市井泼皮、亡命之徒打交道,指望他口吐莲、温良恭俭让?岂非痴人说梦!
只要心是忠的,骨头是硬的,这嘴上没把门的醃气————倒也,情有可原罢!”
他最后长嘆一声作为结语:“国事蜩螗,危如累卵,正需此等悍不畏死的微末小吏,以一身腌臢血肉,去填那將倾的堤岸啊!”
杨戩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如同挨了无形的耳光:“殿下————圣明!圣明!该赏!该重重奖赏!此等————此等赤胆忠心,实乃————实乃曹州城百姓的造化!”
他嘴里发苦,又很不得鞭子抽死那小吏,每一句奉承都像在嚼自己的心肝,那马车帘子后头,茂德帝姬赵福金早支棱起一双玲瓏耳朵,將城门吏那番市井泼天、夹枪带棒的污糟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非但不曾著恼,反倒像瞧见了甚么新奇百戏一般,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头闪著兴奋的光,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觉不妥,慌忙用绣帕掩了口,却掩不住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乐劲儿。
她索性掀开一角车帘,也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衝著自家三哥赵楷,压著嗓子,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笑意,脆生生道:“三哥!三哥!你听见没?那城门楼子上站著的醃脚货,骂起人来可真真儿是————狗攮的痛快!”
她费力地学著方才听来的粗话,腔调虽嫩,字眼却学了个七八分像,“甚么眼珠子叫鸟啄瞎了”、夹紧卵子”————嘻嘻!忒有意思了!比宫里那些个老嬤嬤念经似的规矩话儿,好玩十倍!百倍!”
赵楷正沉浸在对“忠勇小吏”的感慨与国事的忧思里,猛听得自家金枝玉叶的妹子嘴里竟蹦出“狗攮的”、“夹紧卵子”这等腌臢到骨髓里的市井俚语,登时如同被一道焦雷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后脊梁骨颼颼冒著寒气,一张脸“唰”
地变得惨白!
“我的小祖宗!快噤声!別给他们听去了!”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將那掀开的车帘死死摁住,连带著把妹妹探出的半个脑袋也硬生生塞了回去,动作又快又急,活像在堵一个即將喷发的火山口:“这话也是你能学的?!这————这等污糟言语,比那阴沟里的臭泥还醃三分!”
“你————你可是父皇心尖尖上独一份的金枝玉叶!平日里掉根头髮丝儿父皇都要心疼半日!若叫你这张小嘴儿,把今日这些市井泼皮嘴里喷出来的粪,带进宫里,哪怕————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儿到父皇耳朵里————”
赵楷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父皇震怒之下,怕是要扒了杨戩得皮!另一个要倒霉的————要反省的就是你三哥我!你要再说一句,我马上送你回父皇身边,听见没?”
赵楷见妹妹总算把那颗小脑袋缩了回去,没再蹦出甚么嚇死人的腌臢词儿,这才定了定神,沉吟片刻,又探出头去,声音压得极低:“济州北————竟至糜烂若此?河北亦陷?”
他喉头滚动,字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铁锈般的沉重,“父皇案头————可曾得报?”
这最后一句,问得艰涩,透著难以置信的惊骇,更藏著一丝对朝廷信息迟滯的深深疑虑。
杨戩慌忙凑近半步,几乎要贴到车辕上,同样压著嗓子,声音又急又促,额角沁出的冷汗在昏灯下闪著油光:“殿下!此事————此事干係天塌地陷!枢密院的邸报想必————想必已在路上!”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乾,“陛下————陛下或已风闻,然此等泼天祸事,详情————详情恐未及细览!”
他心知肚明,若官家真已细细看军报,知晓爱子爱女正往这刀山火海里闯,只怕早就八百里加急的金字牌飞传,勒令他们即刻滚回汴梁城了!
赵楷微微頷首,夜色浓稠如墨,却掩不住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凝重,眉头锁得死紧。
杨戩覷著主子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心尖儿一颤,趁机把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带著哭腔劝道:“殿下!济州已成龙潭虎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您————您可是万金之体,凤凰般的人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依小的愚见,莫若————莫若就此调转马头,折返汴京?待秋闈解试之期,金榜题名,再————”
“噤声!”赵楷霍然抬头,昏暗光线下,他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冷电,狠狠钉在杨戩脸上:“正因济州北、河北烽烟蔽日,贼势滔天!正因济州已成悬於刀尖的要害咽喉!我等既已行至此地,披星戴月,岂能效那缩头乌龟,闻风丧胆,掉头鼠窜?!”
他胸膛微微起伏,字句鏗鏘,“唯亲临其地,以眼为尺,以耳为秤,將那前线的血火狼烟、黎庶的哭號呻吟一瞧个真真切切,量个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一方能將那如山的实情,报与父皇与朝廷!此乃人子之责,亦为臣子之本!”
杨戩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放半个屁,只得把脑袋死死垂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乾瘪瘪、颤巍巍的字:“是————”
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叫苦连天:这趟阎王殿前的差事,怕是要把他这副老骨头都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