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才见一个裹著件油光鋥亮、补丁摞补丁破號袄的人影,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哈欠,慢腾腾地探出半个身子来。
夜风一吹,他冻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缩了缩,只露著半张蜡黄的脸。
他缩著脖子,带著浓重的睡腔鼻音,懒洋洋道:“吵————吵什么丧?深更半夜,號丧呢?不开!规矩就是规矩!懂不懂?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没有枢密院画押、滴著兵部火漆的夜开符”勘合令”,想叫开这城门?嘿!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到旁边驛站猫著去,別在这儿聒噪!”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哈欠,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斜乜著眼,居高临下瞅著下头黑黢的平安,语带讥誚:“我说下头那位小哥儿,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来,爷爷我也只当听个响儿!任你搬出什么三头六臂的官儿来,想夜里进城?门几都没有!趁早滚蛋,別在这儿杵著碍眼!”
话音甫落,旁边马车里登时爆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鴰,在寂静的夜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哟喂!听听!都听听!”杨戩那特有的、带著太监腔的尖细嗓音拔得老高,充满了幸灾乐祸,“这才是铁面无私!”
他笑声未歇,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股子阴狠的兴奋:“小的们!都傻愣著作甚?还不赶紧把道儿亮出来?站好了!裤襠都给我岔开嘍!等著贵人钻呢!”
“钻!钻!钻他娘的!”
“哈哈哈!爷爷的襠下宽敞,够你爬三个来回!”
“磨蹭个鸟!快著点儿!让爷们开开眼,瞧瞧这钻裤襠的绝活儿!”
“就是!別怂啊!是爷们儿就痛快点儿钻过去!”
平安背对著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纹丝未动,仿佛身后那震天的鬨笑、恶毒的羞辱,不过是过耳蚊蝇。
他只微微侧转半个身子,避开身后那些污秽的目光。
手沉稳地探入怀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头那点昏黄如豆、隨风摇曳的灯笼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他抱著东西喊道:“上头那位大人!您眼力劲儿好,劳烦您————掌灯近前,仔细掂量掂量,看这块令牌————分量够不够开您这扇门!
声气不高不低,倒把城头上那惯会拿腔拿调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魅一块,在昏灯下瞧不真切,偏生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贵气,小吏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娘的,装神弄鬼————”小吏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骂咧咧地提溜过旁边一盏脏兮兮的“气死风”灯笼。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將那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死命往下凑,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瞧个真切。
昏黄摇曳的光线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双被眼屎糊得半开半闔的绿豆眼,霎时间瞪得滚圆!眼珠子险险要夺眶而出,死死钉在那令牌上!
脸上那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的倨傲、懒散、嘲讽————顷刻间如同滚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喉咙里“嗬——嗬——”两声,活像被一口浓痰死死卡住,再开口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著筛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见了亲爹老子:“哎——哎哟!尊——尊驾!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脚乱,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从垛口顺下一个小巧的柳条吊篮,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劳您大驾,把令牌,轻放篮子里!容我的再凑近灯,仔仔细细——细验看验看!这黑灯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时走了眼,唐突了贵人!”
平安稳稳噹噹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篮里。
“大人仔细验过。此乃一半凭信。城门开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两边一对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点头哈腰,那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他一把將那吊篮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拽,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子阴风!
城头上,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可这死寂,连喘口大气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间,城垛后面如同炸了锅!只听得一片压抑而混乱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甲冑碰撞声:“快!快他娘的!多点灯!把灯笼都点起来!”
“哐啷!哗啦—!”
“钥匙!开大锁的钥匙在谁裤襠里呢?!快找!!”
“都他妈死人啊?!动手!快开城门!!”
“快!快!点灯!多点几盏!”
转眼之间,那扇开始还象徵著王法天威的城门,竟在这深更半夜,伴隨著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嘎——嘎——”巨响,从里面被生生推开了一道黑黢的缝!
那缝隙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著,还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