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宁平静的语气中藏着分毫毕现的杀意,争荣对她当街杀李言诚的事仍心有余悸,不由坐直了身子。
覃姝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不好杀。”
先前在幻境中的话仿佛只是她情绪上头时的疯话,恢复理智后,仍旧是投鼠忌器:“她手上的东西太多了,底下的人一个个对她忠贯日月,杀了她光一个影卫就很难摆平,更何况妖神未死,作乱又毫无章法可言,杀了她之后,这么大一个景朝,修者自己跑的过来吗?”
娟宁奇道:“这个人到底干什么了?她哪来这么大威望?”
覃姝没说话,蓝雪扬道:“修者被雷劈死后,整个景朝从北到南气温骤降,落过妖雨的地方,连续三年地里都不曾长出庄稼,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横在野地里的尸体无人收拾,江南江北多处都起了瘟疫,江成赋就是在此时被司明扶上了位,老师先头那些从残卷中扒出来的秘法,一开始也是都是用在她自己和死人身上的。”
她微微闭了闭眼:“修者,没有人是蠢货,老师若当真只会嘴上功夫一点实事都不做,我们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全被她唬的团团转,你们不在的那些年,都是她一个人在撑,老师后来虽德行有亏,但最初跟着她的那一批人,大家都知道她当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过来的。
“现下修者回来,眼看着也用不到她了,若不碍修者的事,也还请你略微抬抬手,她辛苦了一辈子,给她个善终。”
蓝雪扬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乍一认真起来说人话,竟是格外的人模狗样。
娟宁适应了一下她现在的样子,不由道:“你也入过影卫吗?影卫的人都叫她老师?”
蓝雪扬一顿,道:“不是。”
事已至此,她索性将所有事都倒了个干净。
“我跟阿月除了在鹤山同过窗,其实小时候,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邻居。”
“加上现在神卫的大将军李红嘉,我们三个人从小玩到大,后来到了念书的年纪,上学也是一起,我们那时的教书老师就是司明,她学识广博身手也好,我们非常崇拜她,下学时也常常赖着不走,缠着她让她教我们武功。”
覃姝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得向她看来,蓝雪扬不为所动,继续道:“后来她因病故去,她的家乡在宁州,因无儿无女,也没有亲朋,没有人为她收敛尸骨,乡长请了人来简单做了场法事,想要将她用席子一卷埋到村子外面的荒地里,我们三个不忍老师客死异乡,各自从家里偷了些钱,半夜里翻墙出来,将她的尸体用麻袋装了,想要到宁州去安葬她。”
娟宁的表情差点没端住,心中的唏嘘瞬间被打散,嘴角抽了一下:“这事成了?”
蓝雪扬丝毫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时至今日仍然有些遗憾,摇头道:“没有,刚走两天就被路人报了官,老师的尸体腐臭味太大,瞒不住。”
娟宁心中道了句造孽,听她继续道:“我们被大人抓回去各自挨了顿揍,后来我阿娘亲手给老师打了副棺材,带着我们一起把老师送回了宁州。”
“阿娘”这个词对她来说也是很久远的事,她念出这个词时有一瞬的恍惚,但又很快回过神,道:“在这之后不过半年,神卫来我们这里挑人,阿月和嘉嘉的天分高,一道都被选了去,后来又过了两年,阿娘也告辞离去,临行前她才告诉我,她并不是我亲阿娘,养我长大纯粹是在还上一辈的人情,眼见我已长大成人,她人情还尽,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如此一来,我在老家就没了牵挂,想着宁州好歹还有老师的坟在,便将阿娘留下的屋产卖了,收拾东西去了宁州。”
“我挨着老师的坟搭了个茅屋,时常去找她说话,忘记是过了多少年,有一天晚上那坟突然有了动静,老师从土堆里钻出来,跟我道了声多谢。”
话至此处,蓝雪扬停了一下,屋中几人神色俱是一变,覃姝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蓝雪扬捏了一下眼角,道:“我记不清了。”
“后来老师就把我一起带到了王都,有一天我收拾旧物,看到了以前跟阿月一起雕的木人,突然很想见见她,老师多方打听之后,用秘法烫开我的灵窍之后,把我送进了鹤山。”
“谁也不知阿月怎么去的鹤山,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试着重新跟她接触,但是她并不很想搭理我,如此过了有差不多三年,她跟我说的话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我这人从小就没什么志向,觉得在这里待着很没意思,秘法也不想再学,就去找宗主请辞离山了,刚到王都,就听说了老师遇刺的消息。”
说这段的时候,她抬眼看向覃姝,眼中却已经没了先前的激愤,只是平淡地诉说道:“鹤山因此事与人间的君王结了仇,我也再回不去老师身边,无处可去,我一个人回了宁州。”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老师了,只是偶尔能打听到她的消息,她后来做的那些事,其实我不太能相信是出自她之手,我跟过她很久,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修者既已经废过她的双腿,这次还请查清楚再动手吧。”
娟宁道:“倘若查清了也是她所为呢?”
蓝雪扬道:“她的罪责我替她承担一半,你可以杀了我,废了她的修为留她一条命。”
室中一时静下来,覃姝垂首半日,看向蓝雪扬道:“你伤得有些重,得找个地方养伤。”
蓝雪扬不知她什么路数,笑了一下,道:“但听前辈安排。”
覃姝走到书桌前,砚台里尚有余墨,她随手取了张苏小锦练字写废了的纸,撕下当中的空白处,落笔写了个“多谢”。
覃姝将纸叠好封进信封,递给蓝雪扬道:“我送你去鹤山,你拿着这信去找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