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娟宁窝在树上,百无聊赖地磕瓜子。
瓜子是从蓝雪扬家里随手顺的,她现下所处之地,举目是见不到头的荒山,只一个孤零零的茶水摊子横在路边,专供旅人歇脚。
往来的人或是挑担疾行的行商走贩,或是走镖打马的江湖豪士,或男或女,虽穿得厚实,但无一不清爽干练,只有她,一身花里胡哨的宽袖长裙,腰间环佩玎珰,头上堆金叠玉,鬓间有几缕头发散下来,簪着一枝路边顺手摘的红梅花。
这俨然是一副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大小姐打扮,可她偏偏又半死不活地挂在树上,眼中时不时地往茶水摊子瞥一眼,活脱脱一个志怪话本里刚化成人形没多久伺机而动挖人心肝的女妖精。
往来过路有那胆小的,硬生生被她这副做派吓出一身冷汗,眼观鼻鼻观地远着她走,娟宁乐得自在,打开了覃姝给她的地图。
苏小锦走后,她们三人像强盗一样将蓝雪扬这些年积攒的家底瓜分殆尽,覃姝沉思半晌,没再提去梅花岭的事,反倒打发她去往会仙,自己则带着争荣向王都走。
娟宁心中还记挂着南塘,但覃姝再三担保无事,她也懒得再多跑一趟,去灶房里又抓了两把瓜子,顺着她的符印落点来到了此处。
在这个说个小话能上达天听的荒谬世界,覃姝不主动说,她也一句都没敢再多问,落地时只见到一个两人高的石碑立在路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她凑近了瞧,那石碑上洋洋洒洒刻篆了近千字,声情并茂地记载了会仙被妖人占领和被收复的全过程,转过去看背面,李红嘉的名字赫然就在最上面,由她往下,依次是陈雪因、卫英、苏瑾虞、王令安、朱延乐,再往下走,便是密密麻麻的阵亡将士名单。
陈雪因与卫英两人娟宁早已打过照面,其他人却是连听说都还没听说,她带着满心的不解在这荒山野岭中乱转,终于是转迷了路。
此地离会仙尚有一段距离,北靠石河,南临参句,娟宁窝在枝上头痛地分辩着那弯弯勾勾的小路,有心去找那茶水摊里忙活的妇人问问清楚,又担心覃姝画的这个地图不能示人,正纠结着,摊前那包着藏蓝色头巾的妇人放下手中的活,走到树下高声道:“小姑娘,在上边挂了一天了,冷不冷?下来喝杯茶暖和暖和?”
娟宁将手中没嗑完的瓜子塞回口袋,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道:“多谢婶子,我在等人,不叨扰了。”
那妇人笑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实心眼,你下来喝杯水,你等的那人难不成就飞了?”
在棚子里歇脚喝茶的菜贩子听到对话,扬声笑道:“小姑娘,你下来吧,这样挂树上,把人家的客人都给吓跑了。”
娟宁这才从树上翻下来,妇人向前来拉娟宁的手,触到一惊:“呀,你手怎的这样凉,冻坏了吧?”
既而嗔怪道:“这孩子,你冷成这样还挂这半天,你早来找婶子,婶子还能缺你一口茶吃吗?”
娟宁没刻意控制身上的温度,怕吓着人,忙不迭松开手道:“我天生手凉,婶子给我倒杯热水焐焐就好了。”
妇人给她倒了碗水,与她闲聊道:“小姑娘要到哪去?”
娟宁捧着碗道:“我要往东南边的会仙去。”
妇人干活的动作缓了一下,讶然道:“探亲还是访友?”
娟宁眼中一转,回忆着石碑上看到的内容开始编瞎话:“早些年这里打仗,阿娘被人带着逃难出来,许多年都不曾回来,如今她客死异乡,我整理她的书稿,偶然看到这个地方,便想到她的家乡来看看……谁想真到了门口,倒有些近乡情怯了。”
妇人问言叹了一声,隔壁桌菜贩子也跟着感慨道:“会仙是当年缇知大神的成仙之地,谁曾想能被莱国的妖人占到那种境地,君王派兵来收还打得那样惨烈……幸好你母亲跑得早,莱地那未开化的蛮荒之处,民智未开,拿女人当配种泄欲的牲口使,她留下来若遭着莱地的妖人进城,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
他从包袱中摸出个馍馍递给她,道:“可怜见的孩子,回去看看吧,会仙城被莱国强占了有一十二年,早改了样,便是你母亲自己来,大抵也是认不出来了。”
娟宁接过馍馍,象征性地啃了一口,道:“阿娘很少跟我提这个……什么妖人?是妖成人了吗?”
菜贩子语气一冷,道:“先头百助山和鹤山还在时,修士们都还守着道理,满口‘仙门不问人间事’的仁义道德,等到我们的两大仙门覆灭,莱国的仙门最先坐不住,朝着会仙动手了。”
他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叫他们妖人都算便宜他们,那起子卑鄙小人!合该千刀万剐为全城的百姓赎罪!”
娟宁顺着她的话音也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就是!后来怎么样了?他们竟没有被千刀万剐吗?”
菜贩子愤愤道:“只给设阵封起来了,我最近听到风声,那妖人阵里蠢蠢欲动,恐怕是要破阵出来了。”
“出来正好!我们执玉修者回来了,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修者的厉害!”
这句娟宁没跟着附和,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道:“我听说执玉修者这会儿好像在北地?她赶得过来吗?万一她没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