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宁化刃的手指拈住已经枯萎的树叶,放到鼻间轻轻嗅了嗅,笑道:“回不去了。”
她握着记年树的断枝跃下树,站在深渊的边缘笑道:“覃姝,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覃姝没答她的话,向她伸出了手。
娟宁看着她的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覃姝却忽然在此时变了脸色,人在原地没动,随身长剑劈破迷障直刺而来,一剑将她捅了个对穿,牢牢地钉在了树上。
娟宁头有一瞬的发昏,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指腹在剑柄上留恋划了一下,她灵台终于清明了一些,看着天际滚滚而来的黑云,扬起脸笑道:“对头了,这才是你。”
“我确实舍不得杀你,覃姝,你的恩我下辈子也记得。”
“我们后会有期。”
雷声自天边滚来炸在了头顶,娟宁攒足力气往前一滚,带着身体里的长剑向滚进了深渊里。
这段记忆莫名与先前那场遮天盖日的大火连上了号,隆隆的雷声在她脑中响过一遍又一遍,记年树的枝叶发红变烫,娟宁像片树叶一样自半空掉落,神识好似困在挣脱不得的混沌里,过了许久才重新回到她真正的识海。
现实的记忆慢慢回笼,娟宁睁开眼,望见了一条死寂的长河。
此地依山傍水,满目山翠,却同鹤山一样,尽是一派虚假的没有生气的繁荣,她看着眼前这些标本一样的废墟,忽然有些整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原本只是对世界感到有些迷茫,现在想起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出,对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产生了怀疑。
她开始怀疑司明是对的。
怎么看她都才是那个话本里名门正派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
娟宁掏出覃姝给她的地图,正好跟眼前那条死寂的长河对上,目的地近在眼前,她却不敢再往前走了。
这几天所有人对她说过的话飞快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因着对自己作恶多端的心虚,她竟全都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些人……难道真不是趁她病要她命,趁她失忆把她夸上天然后诱哄着她自己来找死吗?
当了这么多天的好人,她不消片刻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反派身份,眼睛望向阵法入口处那个她亲手打上的死结,心中天人交战,思量着是跑是留。
她手中的地图被揉皱摊开再揉皱,思量到最后一拍脑门,还是决定去看看覃姝的态度。
倘若覃姝此番真是骗她来送死,那她烂命一条又技不如人,死了也不值什么,但倘若都这样了覃姝还想留她一命……别管她想起了什么,未知全貌,记忆又能有几分真?
那定然是另有隐情!
娟宁当即不再纠结,重新摊开地图,对照着上面的细线从小路转下山去,弯弯绕绕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图上那处圆心的所在。
一个早已被打烂的废弃阵法。
法阵中的气流没有章法地乱窜,阵法中心处有半人高的石柱尚立在原处,但镶嵌于其上的灵石早被人撬得七零八落,篆刻的符印也被风雨磨化再看不出原文,娟宁手指按在上面描过一遍,时断时续的字句实在让她探不明白原阵法主人想要干什么,索性也没多管,将原主的生气赶到一边,自己灌入生气将那阵法重新盘活了过来。
死寂的空气中逐渐有人声入耳,很快又消失不见,娟宁按在石柱上的手顿了一下,循着人声消失的方向,撕开了眼前这片标本一样的废墟。
废墟底下压着早已了无生机的修士骨,挤挤挨挨堆摞在一起,像冬日里农家放在院子里备好待烧的柴。
景朝没有男修士,这堆柴一样的白骨,多半就是先前那些人口中强占了会仙一十二年的莱国妖人,只是看现今这情况……不说强占会仙,连会仙的城门进没进的去都得两说。
所有人算都是被一击毙命,甚至死时骨头都是完好的没什么大伤,娟宁一头雾水地跳进坑底转了两转,手拨楞着顶上一根斜横而出的腿骨向后一拧,侧顶洞开,天光从洞口倾泻而出,带出来一阵带着香味的人气。
娟宁从洞口钻出去,只在妖神命格里见过的虞至国像画一样展在眼前,十里长街繁华不尽,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她尚未来得及起身,便有一道披帛被风轻轻刮到了她的脸上。
她心中生出了一阵宛若隔世的恍惚,将披帛攥在手里,一抬头,缇知就站在不远处的街上,对着她轻轻笑。
“阿宁呀阿宁。”
“也不是不给你留门,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钻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