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作为附近村镇的里正,在这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他的担忧正是思州百姓们的担忧。
水稻再怎么说也能吃,就算是收成不好,无非就是饿一饿肚子,勉强还能凑活个温饱。
但要是农田都改种了药材,儘管他们知道药材市价远远高於水稻,自家村子里也有人种植药材发家,可那毕竟是少数人,有人种植药材最后运输不出去,赔了个精光的也大有人在。
“你们担心卖不出去?”范閒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这是內库与京都丹枢院签订的购买合约,丹枢院鼎鼎大名想必你们都有耳闻,售卖的都是稀世罕见的灵丹妙药,全天下各大诸侯国都是供不应求,现在炼製丹药的药材极为紧俏,岂会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只要你们种出来,就有销路,而且药材耐旱,西南今年可能有旱灾,种水稻未必有收成,药材却能成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至於有人说担心补贴无法到位,那是因为以前有罗家这些贪官污吏从中剋扣,今天我就在这里明说,凡是贪污补贴、阻挠改稻为药的官员和地主,查到一个,严惩一个!轻则发配流放,重则抄家灭族,思州罗家就是先例。”
百姓们面面相覷,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五斗粮食的补贴確实诱人,而且范閒之前的所作所为,的確实实在在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不仅帮他们將田產耕地从罗家手中拿了回来,还免除了他们以前被思州地主豪绅强行摊派的农税和印子钱,让他们对这位从京都来的年轻巡察使印象极佳。
百姓们这才將信將疑的同意从官差这边领取药材种子,准备给自家耕地里种下药材。
但在百姓们准备种植药材之前,一个个首先从官差这边领取了属於各自的五斗米补贴,这些都是范閒从罗家查抄出来的粮食,朝廷让他自由处置。
范閒没有多想,直接准备將这些粮食散布给思州百姓,他又不是范思辙那样喜欢贪图利益,不会贪恋从百姓口中搜刮出来的粮食。
恰逢思州百姓对朝廷“改稻为药”政令的抗拒,让范閒立刻想到了办法,將从罗家查抄出来的这些粮食每户分成五斗米,当做推行政令的补贴发放给当地百姓。
现在百姓们知道这位小范大人不像以前的那些官差,以前朝廷推行政令的时候,前期许诺的各种补贴和赋税减免,最后都无法兑现。
最多就给他们兑现当时所说的一两成,都是有良心的官员,罗家掌控下的大多数官差,都是对他们敲骨吸髓,白嫖他们的所有劳动力。
思州百姓们没想到,这位小范大人说到做到,他们还没有种植药材之前,就已经足额足量將五斗米分发给大家,瞬间就给原本躁动不安,將信將疑的思州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百姓们立刻开开心心排好队,前去领取思州府衙差役发放的粮食,顺便將朝廷给的药材种子带回家。
至於以后种不种药材,这些百姓们可能还会阳奉阴违,不是他们要给范閒放鸽子,实在是百姓们穷了几千年,著实穷怕了,大家都担心到时候药材种出来了,没有人收购他们不就白种了。
只是五斗米的补贴也著实诱人,百姓们大都抱著先將五斗米领到手里,实实在在地吃进自己的肚子,最后要是有人敢率先种植药材,他们才会將信將疑地试著种植一点儿。
看著脸上洋溢笑容的百姓们排队领取粮食,站在范閒一旁的王启年,说话声音稍显忧虑:“小范大人,百姓们领了五斗米以后,回过头来未必会去种植药材。”
“怎么可能,老王你多想了!”
范閒脸上洋溢著独属於大学生的清澈笑容,满脸不可置信:“我都已经將百姓们安抚了下来,你没看他们领粮食多开心,既然已经领了这五斗米的朝廷补贴,理所应当在自家田地里种植药材。”
“我看这些百姓都挺老实,他们现在对朝廷没有信心,丧失了信任,完全是因为罗家这些世家大族以前太不是人,將百姓们盘剥的太狠,你要是真心对待百姓,百姓自然会真诚拥戴你,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范閒干分放心地说著,他对王启年的担忧很不以为然。
作为以前在工业社会生活的范閒来说,为了这么一点儿粮食,农户们应该不会拿他开涮,自己都已经给出了这么多诚意,农户拿到五斗米以后,也应该去执行“改稻为药”的政令,这是最基本的契约准则。
“您还是和农户们接触太少,农户们上千年来被世家豪绅欺压,他们早就自己总结出了一套生存方法,轻易不会改变,除非真能让农户们看到切切实实的利益,否则他们不会跟著咱们政令走。”
王启年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抹无奈笑意。
他没想到范閒对於农户们竟然会如此单纯,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农户们说的话,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好好劝諫一下范閒。
从他接触这位年轻的小范大人以来,对方的行事风格都十分有条理,不论是应对四大世家的威胁,还是將计就计除掉罗家,都能看得出来范閒远超年龄的聪慧。
唯独对方心底的那种单纯,让王启年闻所未闻,他从没有见过像范閒这样纯粹的世家子弟,非但对百姓们无比优待,还有著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